“殿下,你没事吧?”
宋子雲手掌贴着心口,压住狂跳的心,“没事,只是我的这脑袋又好像想起了我遇刺那日的事。”
宋之问道,“殿下可是想起什么来了?臣立刻回宫抓太医院的太医回府。”
宋子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人家太医院的太医也是饱读圣贤之书之人,怎么到你口中就像菜市口的小鸡仔似地随你打骂提溜?”
“臣失言。”
宋之挡住宋子雲的身躯,警惕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冯二,回府。”
“好嘞。”
“不行。”宋子雲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压低声音说道,“我既答应秦王,就一定要去赴宴。”
宋子雲绕过宋之推开窗户,骤见惊马踏翻炙肉摊,羊油泼在石板上滋滋作响,一位穿青色直裰的考生半躺在地上,青山被油渍染透,黑一块黄一块,原本在怀里的文章也被丢在地上,纸上的墨迹被昨夜的雪水刚才的油污染得一团一团。
那考生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地上的纸,正好挡住了宋子雲的撵轿。
“完了完了,这是我写了一晚上的,现在什么都没了!没了!”
坐在黑马上的那人看着眼熟,宋子雲一眼辨认出他是王炫的庶弟王逸。王逸并未下马,手执缰绳弯腰靠在马背上,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这穷鬼写的是什么?”
“是我写给长公主平定水患的策论,今日要去秦王府献给殿下的。”
“你要献给长公主?”王逸笑了起来,从上到下打量这狼狈的考生,“怎么?你也收到秦王的帖子了?秦王会给你这种人送帖子?”
“我虽没拿到帖子,但我总能在秦王王府门口等殿下的撵轿。”
王逸一跃而起跳下马,一只靴子正巧踩在已成墨团的纸上,半只脚掌还有意地微微转动,誓要将这白纸踩烂踩透,他蹲下身一把拽起那考生的胳膊说道,“瞧见这是什么吗?这是秦王的帖子,只要你当街给爷磕三个响头,爷就带你进秦王府,如何?”
考生声音微微颤抖,“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又如何,你看看这街上谁敢管你这闲事?”
“你不过仰仗你王氏门族,殿下慧眼如炬,你这般人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王逸被他一激,抬起马鞭就要抽在他身上,可细细的马鞭挥出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王逸回头一看是宋之那张冷峻严肃的脸。
那张脸身后传来一声魅惑的轻笑。
“不劳王公子费心了,本宫自会带他去秦王府的。”
宋子雲并未掀开撵轿帘,王逸扭头看了几眼,刚想咒骂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人,撞见冯二那骇人的脸立马闭上嘴。
冯二反倒不耐烦起来,他手执马鞭敲了敲门头上雕着的凤尾,王逸这才连忙提起长衫下跪。
“不知殿下驾到,真是罪该万死。”
宋子雲并未说话,王逸只听见撵轿之中传来杯盖碰撞杯沿发出的清脆响声,宋之呵道,“冯二。”
冯二跳下马将这位身形单薄的学子扶起来,扶上撵轿,“殿下有请。”
王逸见状心有不甘,他本是王家庶出,在王炫面前更是抬不起头,他素来听闻宋子雲喜男色,本想借着今日赴宴结交长公主,没想到却被这样一个穷鬼抢了先。
王逸说道,“殿下可别被这人骗了。”
宋子雲又开口,“哦?此话怎讲?”
“此人名唤白暮非,原本家住在海边小小渔村,家中一贫如洗,是靠着在青楼的歌姬资助这才来了京城,私德如此有问题之人如何能与殿下同乘一辆撵轿?”
撵轿的门帘终于被掀开,王逸斜眼顺着帘缝偷瞄,宋子雲的脸被屏风挡住,他只能看见那细长的手指还有衣袖之外露出的一小节手腕,那手腕纤细单薄,腕骨微微凸起,仿佛一捏就会折断似地。
“殿下,我没有!”
“你还说你没有?你家那位歌姬已经找上了门,说是你已经许诺她他朝登榜必给她正妻之位。”王逸挺直腰板叫嚷道,“殿下千万别被他蒙骗了。”
“如此一看,此人的确私德有亏,多谢王公子提醒。”宋子雲打了个哈欠,“只是本宫选人向来只看外貌,不看私德。”
冯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立马捂嘴,“我家殿下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赶紧让开。”
撵轿继续行驶起来,屏风后却再未发出过声响,白暮非只能透过屏风偷窥那若有似无得身影,可屏风后的宋子雲自打他上撵轿之后就好像把他遗忘了似地。
白暮非轻咳了一声跪了下来,“多谢殿下替我解围。”
“不用,衣服换下来吧。”
白暮非这才发现近门帘出的竹藤小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男士长衫。
“殿下之恩,我无以回报。”白暮非泪眼婆娑,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多谢……殿下。”
“不用谢我,是我家护卫准备的衣服,他细心。”
白暮非刚酝酿出来的情绪被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天真烂漫的眼眸中闪着一丝晶莹,乖巧地抱着干净衣服从屏风后露出半个脑袋。
可他没想到宋子雲好似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一双偷瞄的眼睛正巧撞进她的眼里,吓得他赶紧跪在地上。
宋子雲见他外衫虽被油渍雪水染湿好不狼狈,但五官清秀,额头宽阔饱满,好一副书生气,仔细一瞧确实长得俊秀清爽,眉眼之间似有山色。
“殿下恕罪,学生只是想当面谢一谢殿下,并非有意冒犯殿下,”说罢一双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宋子雲。
“白暮非?”
“是,学生白暮非,字鹤谋,殿下可唤学生小字。”
“鹤谋?”
“正是在下。”
宋子雲冷笑一声,“百年自运非人力,万事从今与鹤谋。这词表达了乐天知命,享受归隐山田之乐,白公子既然唤鹤谋,怎么处心积虑拦本宫的撵轿呢?”
白暮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赔罪道,“学生不知殿下说什么,许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是王公子他当街拦住殿下的撵轿,并非是在下。”
“可是本宫看见的却是他马踏肉摊,当街拦轿的人是你。”
宋子雲屈指指腹轻叩桌面,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似地看向白暮非,白暮非第一次莫名地感受到了来自一位漂亮女人的压力,他原本感激涕零的目色渐深,眼眶里湿润的晶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晦涩不明的阴沉。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但殿下一开始也并非有意救我,而是借我之手试探王逸,只可惜王逸这蠢货三两句话便将我的底细和盘托出,殿下得知我在朝中无依无靠这才袒护我。”
“我为何要如此?”
白暮非道,“殿下得知我无依无靠私德有亏,便猜到我想方设法投靠您,这样的人忠诚。”
宋子雲轻轻摇头,“忠诚固然重要,可一个无权无势之人的忠诚,本宫要来何用?”
白暮非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宋子雲的书案上,刚才温婉激动的柔和目色荡然无存,“如果我说我是状元之才呢?”
宋子雲愣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本宫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自信之人。”
“殿下,我知你觉得我大言不惭。我不否认今日我是处心积虑投靠您,但我不为其他,”白暮非从怀中拿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就是为了这平水患的策论。”
宋子雲并未伸手去接,问道,“为何你要把这么重要的给本宫?”
“因为在下觉得当今大渊,只有长公主配得上我的才华。”
“狂妄。”
“拿下今科状元,便是我给殿下纳的投名状。”
第34章
秦王府门口。
宋景旭亲自站在门口迎接长公主撵轿,“长姐怎么这么久,害得本王好等。”
“你这孩子越发没规矩,”秦淑华柳眉倒竖,丹蔻如血的指尖几乎戳破宋景旭的眉心,“孽障,你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你等长公主殿下是应该的,怎么还当着殿下面抱怨起来呢?”
宋景旭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躲在宋子雲身后,掀起一阵寒风将秦淑华身上那股子凤仙花汁混着檀香高的甜腥香气刮了过来,宋子雲不喜这般刺鼻的香气,微微皱眉,宋子雲说道,“太妃别责怪秦王,他与我说笑呢。”
秦淑华刚想拿起手中缠了又缠的玛瑙佛珠砸在宋景旭身上,听见宋子雲这般说只好作罢。
宋景旭松了口气还似孩子似地吐了吐舌头,他扭头目光落在宋子雲身后,“这位是?”
宋子雲说道,“这位是今年秋闱学子白暮非。”
宋景旭捏着白玉貔貅的手指一顿,探究的眸光恰刺在白暮非的脸上,目光快速地扫过他身上这件宽大的长衫,嘴角抬起来赞赏道,“长姐身边的人怎么都这般俊逸。”
白暮非朝着宋景旭行礼,“拜见秦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