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雲察觉宋良卿似有难言之隐,“陛下何故如此?”
“长姐有所不知。”宋良卿长叹一声,目色渐沉迅速扫过案前堆着如小山似地奏折,从最底下抽出一份折子递给宋子雲。
宋子雲打开折子,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指尖一松,折子跌在案上溅起砚台上点点墨汁,墨点浸染她的袖口,她却浑然不知。
这是钦天监呈给陛下的折子,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臣夜观天象,月华蒙雾,紫微星暗淡,恐非吉兆。
宋子雲心头一惊,“钦天监折子你除了给我看还给谁看过?”
“给谁看?”宋良卿哼了一声,阴恻恻地说道,“这是钦天监密呈给朕的折子,长姐你是除朕之外第一人见。”
宋子雲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听见宋良卿说道,“可才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坊间传闻紫微星乃帝星,朝中有奸臣蒙蔽圣听,祸乱朝纲。”
宋子雲彼时才呼出的浊气一下子窜入肺腑,心口沉闷,“锦衣卫可查出是何人传出宫墙?”
宋良卿默默地摇摇头。
宋子雲宽慰道,“陛下倒也不用如此担忧,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皇城的墙更是如此。”
“可楚先生已多日不上朝。”
这才是宋良卿心底最害怕的地方。
宋子雲笑道,“陛下错怪先生了。我原先也疑惑先生之举,但方才听陛下之言才明白先生苦衷。如今京城之中谣言四起,朝中又大都是楚先生的门生故吏,他此番不上朝,也是为了避嫌。”
“长姐是如此看他?朕却不敢苟同,他是故意不上朝。”
“先生心有四海,断不会这么做。”
“长姐过于天真了,他不上朝,他的那些学生把朕当成孩子哄骗,只顾着对着朕装傻充愣,”宋良卿看向宋子雲,清澈的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他是想要朕这个皇位。”
“陛下!”
“长姐,你说会不会真如传言所说,五年了他想借此告诉我们姐弟俩,这大渊该听谁的,是不是在提醒我俩大渊该改姓了。”
宋子雲把愁容硬生生地压了下来,“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吗?”宋良卿愤愤地想,“放眼整个朝廷如今都是他的人,你每每提起让我亲政,他顾左右而言他,就连你想要为我拉拢那个柳昱堂也被他的学生给搅和黄了,你还敢说他没有那样的心思?”
宋子雲说道,“弟弟,楚先生不会这样做,你千万别听奸人挑拨。”
“奸人?钦天监说朝中有奸臣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宋良卿将手中茶盏重重地摔在桌上,“长姐,你说这个奸人是何人?”
宋子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宋良卿继续说道,“就算他不这么想,他身后的那些人呢!”
“弟弟,楚墨珣若想趁人之危,五年前就能这么做,为何还要等到现在?”
“五年前他羽翼未丰,如今却不同。”宋良卿问道,“若非如此,为何他不上朝,我们姐弟俩就举步艰难?朕看他是想成为第二个高廉。”
“不,不会的。陛下多虑了。”
宋良卿问道,“长姐,若是你如此信他,那不妨启用楚墨珣举荐之人做翰林院院士。”
“不行。”宋子雲说道,“翰林院向来代表天下学子,若翰林院院士是陛下的人,便可代表天下学子上书让陛下亲政。”
“楚墨珣怎么可能想让朕亲政呢,他巴不得朕受制于他。”
“弟弟,切不可妄言。”
“长姐,朕并没有胡说,每次你同他商量要朕亲政,他总以未到时候这样的借口搪塞你,你说朕如何能信他?朕若是像汉元帝那般沉迷酒色也就罢了,可朕不想如此!”
宋良卿差不多和宋子雲一般高,可毕竟还是个孩子,在大臣面前摆圣威,可在宋子雲面前他无论如何是装不下去,“长姐,我该如何是好?”
宋子雲看着宋良卿求助的目光,忽觉自家弟弟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双颊凹陷,面色惨白,“陛下不用担心,长姐一定想出办法来让你亲政。”
宋良卿看着宋子雲退出文渊阁的背影,薄唇一抿,长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可她眉宇间清灰暗淡,背脊挺得笔直,单薄的肩膀上却承载着原本应该是他的重担。
宋良卿眉头微蹙,“来人。”
一直站立在文渊阁门口待主的清竹走了进来,“陛下。”
“召锦衣卫指挥使进宫。”
“遵旨。”
宋子雲坐在撵轿中,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折子上月华蒙雾,紫微星暗淡这几个字。
这两年投靠楚墨珣的门生故吏越来越多,多到人人都说大渊有两个皇帝,一个坐皇帝,一个站皇帝。坐皇帝自然是指宋良卿,而这个站皇帝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香炉里的龙涎香熏得她头疼,抬起一盏浊茶倒入香炉。忽听得一声街上一声吆喝,“本店新酿得三壶月下霜,欢迎进店品尝。”
宋子雲喃喃地问,“前头是楚先生的府邸了吧?”
“回殿下的话,是首辅大人的府邸。”
“嗯。”
宋子雲恍若隔世,当年弟弟刚坐上皇位时她可喜欢往楚墨珣府上跑了,每每来楚府总会带上这里的月下霜。
月下霜算不上什么名贵的酒,入口味苦,虽不失清香,但多饮泛酸,楚墨珣曾问过她贵为长公主,为何会喜欢这酒?
“因为它可是叫月下霜啊。”
因为五年前那日他披星戴月而来,冒死闯进寝宫救了她,自此以后除了那高大伟岸的身影,再也没有其他人走进过她的心。
宋子雲说这话时热烈地看着楚墨珣,而他只当她是醉了。
宋子雲浅浅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侍卫等了半天没等到吩咐,又问了一句,“殿下可否停轿?”
没有人能撼动弟弟的皇位,这是父王临终前交给她的任务,她是大渊的长公主,要保护大渊,保护弟弟。
“停轿。”
楚府前厅。
宋子雲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来过这里,但这里的陈设都印在她的脑中。
“殿下,”楚之一路小跑从长廊那头赶来,亲切地拉着宋子雲的手,“殿下已经好久未踏足楚府了。”
“楚伯伯,还真是许久未见了。您身体可好?”
楚之是楚墨珣的管家,楚墨珣虽贵为首辅,但衣食住行都十分简单,这么多年府上连一个丫鬟也没有,供他差遣的不过是楚之和另两个随从。
“好,老奴一切都好。”
宋子雲说道,“我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
楚之委屈巴巴地说道,“殿下果然是许久不曾来了,连话也说得这么见外,您能来看老奴已是我万分荣幸,哪里还要送东西。”
宋子雲亲昵地撒娇,“我就说我空手来,楚伯伯一定不会怪我的。听说楚先生病了,我来看看他。”
楚之面露难色,“大人前几日感染风寒,可能是拖了几日,昨日病气越发严重,病恹恹的也睡不好,殿下你来得不巧,他服了药才睡下,太医特意嘱咐这药嗜睡,就是想让他多睡一会。”
“不妨,我坐在这里等他醒来便是。”
“这……”楚之说道,“还是让老朽去叫醒大人。”
“不可,既然先生病了,岂能叫醒他?反正近日多雨,我也无他事,我就坐在这等他。”
楚之说道,“可……若是大人怪罪下来……”
“没事,有我在,楚先生不敢怪楚伯伯。”
“如此多谢殿下。”
宋子雲说到做到,还真就坐在这前厅静下心品茶,一品就是一个时辰,期间楚墨珣的随从几次婉转下逐客令,她忽闪大眼睛假意听不懂。
在她换了第三杯茶后,楚之终于忍不住了,清冷的前殿门口轻轻响起一声咳嗽,“殿下,大人喝了这药且睡呢,殿下要不还是先回府,待大人大病痊愈再去公主府拜访。”
宋子雲漂亮的小脸一瞬便垮了下来,娇滴滴地抓着楚之的胳膊使劲摇晃,“楚伯伯,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前脚才抱怨我多久不来,我一来便要赶我走,楚伯伯变心了,不喜欢我了。”
“老朽哪敢呢!”楚之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瞥向屏风后头,“只不过……罢了,老朽这就给殿下准备点心去,殿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真的?”
楚之说道,“殿下许久不来,可楚府东南角那间厢房老朽可是日日打扫,日日盼着殿下能来住。今日若是天色晚了,殿下便住下。”
宋子雲一愣,若不是楚之提醒,她早就忘了自己在楚府还有一间闺房。那是宋子雲问楚墨珣讨来的。
那时她便在这日积月累的岁月里偷偷喜欢上这大渊的首辅,常常打着弟弟的旗号来楚府向楚墨珣请教朝堂之事,每每天色晚了,她便宿在这间厢房里。
楚府安静清幽,却不失品味,前厅正门对着悠长曲折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