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重生后_与荆【完结】(76)

  她露出一点坏坏的笑意,“我又想起来那日离京游芳雪送我们走的时候了,哎,她那样的呆子,也会舍不得我们。”

  这几天,罗子慈将游芳雪依依不舍的眼神反复回味,乐得开花。

  薛时依撇嘴,声气温软地拆穿她,“噢,可我记得那会儿你也抹泪花呢。”

  两人拌嘴拌得不亦乐乎时,闻九敲了敲马车窗棂,微微探头进来。

  她说:“女郎,沿途有梅花开得正盛,要不要我给你们折一枝来?”

  薛时依和罗子慈点点头。

  “好啊!”

  薛时依趴在车窗上等着拿梅花,她兴致勃勃地看着闻九策马往后头的梅林走。

  风中夹着闻十爽朗的声音,“阿姐,我也要!”

  但闻九对此充耳不闻,只折了一枝便往回走,她红袍执梅,驾马驰骋,好不潇洒。

  忽地,薛时依的目光越过闻九,被她身后一个策马疾驰的小小黑影所吸引。

  那黑影,像是朝着薛家车队来的。

  她的心漏了一拍,赶忙探出身子去看。

  很快,黑影靠近了车队,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楚,叫人能看清他的容貌。

  薛时依愣住了。

  “罗养青?”

  他怎么来了?

  马车里,罗子慈听到自己堂哥的名字,不禁凑过去跟着看。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说起罗养青?”

  薛时依对着奔来的策马少年郎虚虚一点,然后急急地吩咐车夫,“停车!”

  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她有些不安起来。

  而终于快马加鞭地追上来的罗养青一口气都不敢歇。

  纵然身子已经被寒风吹得发僵,握着缰绳的双手也像冰,但他还是撑着到了薛时依面前。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每句话都嘶哑干涩。

  “薛时依,陆成君出事了!”

  “我们走京郊山路时遇到山崩,他挡在我身前,自己受了伤。陆成君现在还躺在医坊里,不知道人醒没醒……”

  *

  前世

  薛雍阳不记得这是自长公主巫蛊祸事后自己过的第几个严冬了。

  大概已经过去十余年了吧。

  小妹死的第二年,祖母走了。而今年秋,薛父离了世,他早些年仕途中落,后又因女儿的死郁结于心,所以没能长寿。薛父棺木入土时,薛母哭得几近昏厥。

  她对他说,儿啊,我好苦,老天怎能叫我眼睁睁看着时依走了,又看着你父亲离去呢?

  薛雍阳扶着母亲说不出话,喉痛如割。

  他徒然地落泪。

  沈令襟,时依,祖母,父亲……这些鲜活的人逐渐变作牌位上静止的篆刻,几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亲友,他亦飘零久。

  秋风的凉意散去后,京城迎来了严冬。

  万山素裹,雪大如席,搓绵扯絮,这让农户很高兴,因为瑞雪来了,明年小麦便能丰收。

  如今大景已彻底安定,战事不起,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一切欣欣向荣。

  薛雍阳想起这些时,心里很平静。他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积雪深至小腿,他腰间佩着一枚青铜小镜,衣袍下摆沾满了雪水,将靛青色染得更深。

  他想起年少时去华岩寺求签,签文说他命中有丞相之位。

  年少的薛雍阳对此欣喜不已,得意扬扬,年轻的薛雍阳从不提及此事,颓丧失意,而如今,年长的薛雍阳忆起签文,只余满腔苦涩。

  终于,他停了下来,看向前方的坟茔。

  漫天的雪色里,有人身着一袭白衣,静静坐在碑前,摩挲着石碑的动作温柔珍重。他未戴冠,白发披在肩上,俨然与天地一色,如出一辙得冰冷。

  薛雍阳抿起嘴角。

  他侧过脸去,自嘲道:

  “陆成君,能不能跟我再打个商量。你突然把这么多事托付给我,我也受不住啊。我都这把岁数了,只想过安生日子。”

  “陆成君,都这么多年了,算我求你了。我不想给人收尸了,我给太多人收过尸了,我真的累了。”

  “你知道我脾气不好,也没有几个知心好友,你说我以后还能找谁喝茶呢?”

  “所以,你能不能,别寻死?”

  他呼出的气化作白雾,热泪滚落到雪地里,很快也凝成霜。

  其实他知道今天来这一趟是徒劳的,拖住一个行尸走肉的人不让他解脱,说来也残忍。

  但是昨晚,薛雍阳做梦了。

  他梦见了阔别多年的小妹。

  梦里的薛时依还是那副娇娇小女郎的模样。

  她抱着哥哥的手臂摇啊摇,撒娇说,哥哥,我不想让陆成君这么早来陪我,我想等他满头华发,老得站不住时再来找我,你再帮帮我吧。

  求求哥哥,再帮帮我嘛。

  梦里的薛雍阳咧嘴,捏着她的脸颊说,你在下面你不知道,早在你死的时候,你的夫君便一夜白头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求我的事,我哪件会不办?

  现在,梦外的薛雍阳面无表情地流泪,死活不愿意看坟茔前的人。

  他想,时依,我怎么帮你才好呢,你光知道求哥哥,也不帮哥哥想个法子。时依,你知道的,哥哥其实很没用,哥哥当初保护不好薛家,后来保护不好你,如今一把年纪了,谁也不愿意为我留下来。

  陆成君听了他的话,难道会回心转意吗?

  陆成君当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抚摸着薛时依的墓碑,眉带喜色,指尖冻得发白。

  他说,雍阳,对不住。

  他说,往后多谢你了。

  …………

  其实,薛雍阳十几年前就帮过薛时依一回了。

  那时长公主和她的驸马刚刚弄出轰动朝野的巫蛊案,上至皇帝,下至重臣,不少人被下了蛊。

  长公主的确贼心不死,但也没能掀起多大风浪。皇帝和陆成君考虑过她反咬一口的情况,早备了后手,埋伏好的禁军很快便将其抓捕治罪。

  而对于那些中蛊的人,游芳雪正带着她的徒弟们全力以赴地医治着。

  在她高超的医术下,蛊虫祸乱人命的情形很快就被控制住。不过遗憾的是她们再尽力也没办法救下所有人,有人身上的蛊虫发作得太快,来不及救治。

  薛雍阳无疑是极其幸运的,他偶然的挑剔使得自己完全避开了晚膳里的蛊虫。作为毫发无损的人,他担起了稳定局面的重责,在京中忙得焦头烂额。

  局势慢慢稳定,但是,他迟迟不见陆成君出现。

  下属说,陆成君滞留在华岩寺,谁也劝不走。下属还说,陆成君也中了蛊,但不肯让医师施针。

  薛雍阳怒气冲冲,“他发什么疯?”

  下属们互相看了几眼,终于说出了一件他们怕薛雍阳听了后会承受不住的事。

  他们说,薛大人,因为您的妹妹死了。

  薛雍阳怀着滔天的痛意,滔天的惊怒,一路提剑赶到华岩寺。他还不敢把这消息告知父母,只是急急地奔向华岩寺。

  直到在紧锁的寮房门口遇见游芳雪前,他都保持着面色铁青,恨不得杀了陆成君。

  游芳雪比他来得早,告知了他原委。薛时依中的蛊虫发作太快,华岩寺又离京城有一段路程,医官们收到消息后,路还没赶到一半,人就已经没了。

  她还说:“若陆成君过了今日还不愿被我施针,他也得死。他好像铁了心要殉他夫人,你快劝劝吧。”

  薛雍阳踹开寮房时还拎着剑,他双眼通红。烁烁寒光过处,照亮紧紧握着榻上人手不放的陆成君,还有他满头的白发。

  他居然,一夜白头了。

  薛雍阳喉头的怒骂蓦然堵住了。

  手中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榻上的薛时依没了声息,恬静地躺着,前几日她还嘲笑薛雍阳今年三十有二都但还未成家,好没用。

  薛雍阳浑身力气都被抽去了,眼前一黑,要扶住檀木桌才能稳住身形。

  痛到极致的时候,泪水都不能立马挤出来。

  他咬着牙开口,“陆成君,你松手,滚去治你身上的蛊虫。”

  “时依有我守着。”

  但一个没了性命的人有什么好守呢?薛雍阳固执地不去想这件事。

  可是,陆成君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薛雍阳愤恨地起身。

  他的理性告知他,自己不能任由对方这样萎靡下去,现在是要紧关头,陆成君不能死,也没资格犟。

  但薛雍阳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为什么他的小妹死了,他连哭都没有余裕,还不得不劝另一个人振作。

  他去扯开陆成君,“你做什么?殉情?你现在怎么能死?你给我起来!”

  陆成君愤然甩开对方,罕见地发了大火,咆哮道:“你不懂!”

  “我不懂?”

  好似一根弦崩断了,薛雍阳突然崩溃了。

  “陆成君,我不懂什么!你第一次见到时依的时候,她过了及笄之年,是个亭亭玉立的女郎了,可我第一次见到我小妹时,她小得只能被嬷嬷抱着,还没我手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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