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是有私心。
父亲虽然见过乔惟, 却至死不知道那是他的心上人。
哪怕这一生要与她有缘无分,他注定终身不娶也没关系。
他只是想告诉爹和姐姐,是她。
“考虑得如何?”周世臣紧逼道,“对你来说应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大人这话听着很有底气。”乔惟缓过神,“如果大人给的情报够诱人,我答应你。”
不就是上个坟。
就算乔惟对周世臣的目的有所猜测,也不会拒绝。
她心底是敬佩周老将军的。
无论于公于私,她都该去看看。
周世臣显然松了口气,也不再卖关子,迫不及待地将如今有的信息全盘托出。
刘敬远上头是胡充,如今醉花坊归于胡充名下。
这是乔惟已经知道的。
“胡充此人市侩精明,出身不显,先帝在时并不受重用。”乔惟问,“这醉花坊显然不可能是他一手操办,但又如何辗转落于他的名下呢?”
“据刘敬远所说,几月前胡充手低忽然多了一笔资产,再加之提拔户部侍郎,这才一夜之间跃身有了如今地位。”
几月前?
乔惟眸光微动。
看来她忙着捅先帝的时候,外头发生了不少事。
这笔资产,显然是醉花坊。
以胡充当时的实力,不可能自己借着夺嫡动荡的时候,就吃下远在江都的这块肥肉。
除非……是有人塞在他手里的。
“那他们找你,意欲何为?”乔惟问。
周世臣不知是想起什么,脸上流转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们想用这醉花坊向我投诚。”
乔惟挑眉,示意他继续。
“据刘敬远所言,当时陛下虽未入京,但江南一带赵王势力均被铲除,已是陛下囊中之物,故留了他在金陵江都一带善后。”
乔惟思索片刻,问:“当时你应当也在场。”
“是。”周世臣解释道,“陛下着急回京,更何况江南收下来并不困难,所以由应大人举荐,留了胡充与……”
说到一半,周世臣忽然哽住。
该死,怎么突然忘了……
“是阿馥吧?”乔惟倒没太大反应,“大伯去世后,阿馥能够越过族中同辈的兄弟成为家主,应该也有陛下的授意。”
周世臣见她不在意松了口气,点点头。
“能够顺利平定江南一带,阿馥定然是使了不少力的,这样交易属于双赢。”
除此之外,乔惟甚至有些感激乔馥的挺身而出。
否则即使乔惟一家与金陵断交多年,祁华上位后会不会恨屋及乌地清算金陵乔氏,她一时也说不准。
“所以,大抵就是那个时候,胡充偶然间接下了醉花坊。”
乔惟思索道:“醉花坊不可能凭空自起一股势力。又地处江都,临近金陵,按说便是还没起势之前周遭便该有所耳闻,何至于待到那时才突然发现醉花坊的可用之处,还轻而易举地交到了胡充手里。”
“你的意思是……”周世臣很快明白过来,“乔馥或许也知道此事,故意让给了胡充?”
乔惟颔首,又道:“而且我与花娘交往中,她并不掩盖自己对胡充与刘敬远的不喜。若说胡充真的没有一点权力,只是个傀儡,又说不通。”
她甚至考虑过是应顺泽不便自己出面,假借胡充的名义占有醉花坊。
那胡充现在又要将醉花坊投诚给周世臣,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我不明白。”周世臣蹙眉,“难道是胡充与乔馥有什么私交?”
“凭我对阿馥的了解,她是看不上这种人的。”乔惟道。
周世臣并不喜欢这种环节,对他来说只会觉得脑子晕胀:“那你眼下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全看周大人配不配合。”
乔惟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看向周世臣。
嘴上说着全看他,行动上好像他又可有可无。
既然可有可无,他为什么要答应?
“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把醉花坊接下来。”乔惟笑道,“接受他的投诚。”
周世臣深吸一口气。
“好。”
因为他贱。
筹谋了一夜,直到烛火燃尽,屋外早就没了声响,只留一片寂静。
周世臣倚在椅上猛然惊醒,竟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
墨痕是早早熬不住了,躺在软榻上小憩。
他一睁眼,就见窗外光亮斜斜照在桌前若有所思的女子身上。
她拿着笔在纸上不知书写什么,青丝低垂几缕。
她一夜没睡?
似乎感知到有人醒了,乔惟下意识抬眼看去。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周世臣在她看向自己的刹那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乔惟盯着周世臣的睡颜,后知后觉天已将明,腰上的酸也后知后觉开始惩罚一夜未睡的人。
晨曦微亮,乔惟直起身走出房门,腰酸更甚。
坐了一夜腰酸是人之常情。
但乔惟心中仍不禁腹诽。
早两年的时候,她还常常整夜整夜地坐,虽也有些腰酸,但很快就缓过劲来。
这才过了多久便遭不住了。
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
乔惟扶着栏杆,原是想伸展一下,不知怎得拉到了腰上的筋,疼得人下意识低唤一声。
一只大手适时扶住她差点扭到的腰。
“没事吧?”周世臣关切问道,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对,忙抽回手,“抱歉,我……”
乔惟摇头:“多谢周大人。”步子却往反方向迈了一步。
还是这样客套。
周世臣有些失落,但又忍不住给自己打气。
好歹……好歹能正常说话了。
他不奢求别的。
来日方长。
幸好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
“……你的意思是,周世臣在她的房间呆了一整夜?”
祁华捏着手中的密信,寥寥几行字在他眼中翻来翻去地旋转跳跃,激得他额角狂跳。
“他、他们……他们怎么敢!”
应顺泽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哐!”
果然,下一刻密信被狠狠砸在他的脚前,散落一地。
年轻的帝王双目猩红,原本奏折堆积如山的桌面随着密信的落地同时被清出桌面。
只剩一盏烛火立在桌角,火星跳动,光影跃在祁华那张写满阴郁的脸上。
应顺泽不由心中叹息。
他记得自己很久以前便与那人说过。
眼前这位陛下啊……易怒、阴翳、多疑。
帝王的毛病他都有,帝王的才干他不好说,并不是帝位的最好人选。
可他名义上的“弟弟”——同样年轻的乔扶砚闻言并无波动,甚至像闲话家常般,仿佛讨论的并不是一国储君的事情:“殿下哪有兄长说得这么夸张。他还小呢。”
应顺泽眉间紧蹙,并不赞成:“如今陛下还在,殿下有时间磨炼,尚且能说‘还小’。可若真……天下的百姓仰慕的帝王,如何能因‘还小’就对他有所包容?”
乔惟见他似乎真对祁华有些不满,这才停下手中动作,仰头语气温和地反问他:“那兄长觉得,赵王祁恩可堪大任?”
应顺泽自然摇头。
赵王祁恩愚庸好色,暴躁呆蠢,比祁华还难堪大雅之堂。
即使上位,大抵也是他的母妃温照琼垂帘听政。
乔扶砚笑道:“既如此,我们只能选太子殿下,不是吗?”
“可是……”应顺泽还想反驳。
分明还有更好的选择,比如……
“我知道兄长在担心什么。”乔扶砚温声打断了他,“兄长的担心,不无道理。”
“不过没关系,有我在呢。”
有她在。
祁华无论是阴翳、是多疑、是冒进,都没关系。
有她在。
可是啊,乔扶砚。
应顺泽看着眼前满目杀气,恨不得将周世臣立即抓回来千刀万剐的祁华,垂下眼帘。
你的特殊,又何尝不是祁华致命的软肋呢。
祁华并不知道应顺泽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后悔了。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放周世臣去江都撞南墙。
早知如此,他就该……
“应爱卿。”祁华突然道。
应顺泽早有准备,双手交叠弯身行礼:“臣在。”
“孤要微服私访。”祁华双眼微眯,盯着摇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