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是阿娆来了,你……你别太凶她。”乔惟不好多劝,朝祁华作礼,先退了下去。
她刚刚走出殿门,就听身后人低语:“陛下,公主求见。”
“宣。”
殿外,祁娆披头散发,双目通红,小脸惨白,称得上我见犹怜。
哪怕是当年先帝死前那段时光里,祁娆都没狼狈成眼下这副模样。
祁娆自然也看见了乔惟,嘴巴一瞥,堪堪压下去的泪水混着委屈在眼睛里打转。
乔惟见状,没有犹豫地将身上的雪色斗篷脱下披在她肩膀上,低声道:“事已至此,别怕。”
大殿前,祁华还在里面候着,她们不好多话。
祁娆咬唇点头,一幅赴死的表情,与乔惟擦肩而过。
江裴跑了。
累世功勋,世代英勇,都跟着他策马夜闯出宵禁的城门烟消云散。
这其中自然也有祁娆的手笔。
“拿着公主府的令牌给江裴开路,又假传孤的旨意不让禁卫通传。”祁华怒极反笑,唯有绯红的眼尾暴露出他此刻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的心思。
“祁娆,你好大的胆子。”
大殿之上,祁娆还着着寝衣,外披着那件雪色的斗篷,跪在祁华身前,眼眶早已哭红,连身体都还在微微颤抖。
她这副模样看得祁华更气:“你放走的人,怎还有脸哭?”
这确实是一句重话,也像压倒祁娆那根岌岌可危的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放肆大哭起来,哭得满殿只有她的声音。
“又不是我想的!!!”
“燕北军被困前线,周大人下落不明,阿裴在府上连饭都吃不下,给你上了多少折子你都不许他去!”
“一边是我的夫君,一边是皇兄,我又能怎么样呢!”
祁娆越说越委屈。
她和祁华从小虽拌嘴不断,但她从未背叛过祁华,祁华也从未真的责罚过她什么。
只有两次。
一次,是瞒着祁华关于乔惟的信息。
她那时也以为祁华要乔惟的性命,为着多年的情义欺瞒了祁华一次,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是第二次。
无比纠结的第二次。
她一生再烂漫天真也是经过宫变政斗的人。
祁娆不是没想过对朝堂局势充耳不闻,也想过拽着江裴躲在小小的公主府里守着她们的家,外界风云变幻都与她们无关。
可是不行。
她所钦慕欢喜之人,是出生于武将世家的少年将军。
而前线危在旦夕的是他的挚友。
她爱他,爱他的英姿飒爽,爱他对挚友的两肋插刀,就比谁都清楚今日的江裴会怎么选。
“那孤呢。”
在祁娆的哭声里,祁华仿佛卸去一半力气,只剩另一半支撑起他的帝王尊严。
“你选了他,那孤呢。”
次日,祁娆因病暂居后宫,公主府封锁,府中诸人不得外出。
太妃心疼自己的女儿想见她,被祁华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又来找到乔惟。
“太妃娘娘何苦让陛下为难。”乔惟劝慰道,“那毕竟是公主殿下。”
祁华不会对祁娆做什么,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
无非是给如今不知在哪儿的江裴一些似有似无的威慑,博一个关心则乱,叫他不敢乱来。
太妃如何不知道。
可她就是想见祁娆。
“很为难么。”太妃定定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乔惟,问,“这世间还有你做不到的事么。”
女扮男装瞒山过海犯的是欺君之罪,帮助赵王算计陛下涉的是谋反之责。
乔惟却仍然好端端坐在这儿,劝慰她。
这几个纠缠不休的孩子们,哪个又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呢。
“若能事事如我意。”乔惟低笑一声,“如今我阿娘也会像太妃娘娘这般,闯宫门也要来见我吧。”
太妃一噎,忽发觉在乔惟这里讨不到好,噌站起来:“倘若本宫的阿娆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本宫非与你们拼了不可。”
“恭送太妃。”乔惟行礼。
太妃走后,秋生忍不住嘀咕:“太妃娘娘这是做什么?明知道这事儿不是大人能决定的,也知道陛下不会拿公主怎么样,为何还要来跑这一遭。”
“女婿出逃,女儿扣在京中。”乔惟轻叹一口气,“她心里有郁结,找我发泄呢。”
“那大人就这般由着她?”秋生愈发不平。
“能怎么样呢。”乔惟坐下,窗外刮起风,满树残叶作响。
“这样的日子,以后多着呢。”
并不是乔惟一语成谶或故作高深。
纸包不住火,江裴出走后引发的是一场朝堂上无硝烟的混战。
祁华对江裴没有追责,没有通缉,引发一部分老臣不满,上书要求祁华处置江裴,连带着要求处置那日假传圣旨的祁娆。
这一部分老臣大多是文臣,最信奉规则礼仪,搬出的律令一条接一条。
很快就引发了另一部分人的不满——武将。
周世臣骁勇,竟在这一战中下落不明,燕北军受困。
将门一派本就不满文臣许久,江裴虽说出走,人人心知肚明是往前线去。
两派争论不休,奏折淹没了宣室殿,人人都在等祁华给个说法。
说法。
什么说法?
谁欠谁一个说法,谁又能说请究竟想要个如何的说法。
比他们都先得到“说法”的,是乔惟。
久违见到黑影,他趴在屋檐上,乔惟一抬头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下次有更体面的出现方式么?”乔惟问。
黑影笑道:“我给你送东西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纸上歪歪扭扭爬着字,凌乱的字体冲进乔惟眼里。
大意是,江裴已抵达前线,燕北军日夜搜查终于于崖下一处洞穴内找到了重伤的周世臣。
燕北军无粮,朝中无支援,众燕北军商议后,只有一步,或能保全整个燕北军与周世臣。
谋反。
黑影挂在墙上晃晃脑袋:“我倒是被你们当作信鸽使唤。”
“辛苦你。”乔惟将密信燃于烛火,“给他们带句话。”
“允。”
次日,乔惟约应顺泽于乔府见。
乔惟跪在灰烬废墟掩埋的乔府祠堂里,深深一拜。
“约人见面即使不想找茶楼酒馆,我府上也是极好的。”白衣身影从善如流地跪在乔惟身侧,低声道,“许久不见,师父,师娘。”
“我以为你不肯来,兄长。”乔惟看着应顺泽,恍惚间记忆回到了很久以前。
父亲很喜欢应顺泽,作为学生,他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比她这个久居东宫的女儿还要长一些。
应顺泽家境清贫,自幼求学吃了多少闭门羹,才被惜才的乔辙带回府中,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抚养。
所以早年过年时乔惟回府,他们两个便并坐在一起,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开始家宴。
就如现在这般。
她与他并肩跪在祠堂,这里是娘离开的地方。
“你开口,我什么时候不应过?”应顺泽笑着反问,千万般柔和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笃定,“决定好了吗?”
乔惟无奈笑道:“我还没开口。”
“这一次,你终于下定决心背叛他了,对吗。”应顺泽这次问得很清楚。
冷眼旁观两人纠缠的年月里,应顺泽虽位极人臣,代掌丞相之权,却也比谁都更清楚压在他头上那挥之不去的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君臣相宜,是独属祁华与乔惟的戏码。
所以当君不是君、臣不是臣的时候,君臣相背各赴东西的戏码,也只能是乔惟做下决定。
乔惟双手交叠轻搭于膝上,仰头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祠堂,苦笑:“时至今日,我也没想过背叛他。”
她只是想找一条更好的路、更适合他们的路。
挽救这一场不知从何时就错得离谱的宿命。
应顺泽看着乔惟这副模样,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没回来的时候,祁华每日在宣室殿时的样子。
从前没觉得这两人有分毫相似。
现在觉得了。
他提醒道:“他最讨厌你擅自决定他的未来,也最讨厌你这幅总是闷在心里好像为每个人都铺了最好前程的样子。”
乔惟知道。
“讨不讨厌,这半辈子也这么过来了。”乔惟笑,“就多讨厌我一点吧。”
北边乱得很快。
朝廷内,应顺泽手下以苏季民为首的文官轻易搅弄风云,自祁华不顾二人意愿要将苏晚月许给周世臣后,苏季民就自然偏向了曾经故友留下来如今守着乔家基业的这个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