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裴霄雲是一样的人,冷酷无情,谁都可以利用,不愧是主仆。
他是疯了才来管这种人的事。
行微望着他的背影,将一团错愕塞回口中。
风将她的衣角吹得飞浮四散。
她撇开神思,也转身离去。
她没觉得,没解释出口的事,有多重要。
—
牢房。
每日只有一线光亮送进来。
明滢没去管脖子上的伤口,它竟也自己慢慢干涸了,那团纱布好似黏在肌肤上,一个扭头的动作随意一扯,都会带起皮.肉撕扯般的痛。
门口放着五六只碗,是这两日的饭菜,她一口未动。
每日躺在那张破旧的竹床上,睁着眼从天黑望到天明。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从外打开。
明滢侧着身,不去理会那动静,最差的设想也就是裴霄雲又发疯动怒,冲进来一刀朝她砍下来。
他若是真杀了她就好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见地上全是满满当当的饭菜和水,瞳孔一抽,面色撂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裴霄雲对着她略微起伏的背部,沉沉道。
明滢陡然脊椎一凉。
“我想让你活着,你就死不了。”
他步步走近她,看到她脖子上被殷红浸透的纱布,突然拔高声色,朝外道:“进来替她看看。”
贺帘青见她躺在这里,衣衫破旧,灰头土脸,不由得眼眶泛酸。
这世上所有的苦,都被他们兄妹二人给吃尽了。
用命解的蛊,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是我。”他越过裴霄雲,走到明滢身前,“我来替你看看伤。”
明滢听到贺帘青的声音,才微微转过脸,起了身,“贺大夫。”
见到贺帘青,她并不震惊。
裴霄雲活着回来,他们这些人,岂能有好日子过?
待她转过身,裴霄雲终于看清她的脸,脸上蜡白,满是血迹和脏污,那双眼如一口被抽干水的枯井。
连她说恨他时,神情都比此刻鲜活。
他沉默不语,自觉退至一旁,等着贺帘青替她诊治。
“看看可有什么内伤。”
翠空山庄的那夜,不知萧厚是否伤到了她。
贺帘青明了,让明滢伸出手来。
他来给她医治,明滢自然不会不配合,束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腕。
贺帘青搭上她的脉搏,探到脉息时,眉头蹙了蹙,移开手腕。
他对上裴霄雲阒黑幽深的眸,几番犹豫,开了口:“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第57章 怀孕 孽种罢了
明滢沉寂的眸动了动, 里头逐渐漾着波澜。
可荡来荡去,也是一汪死水,并不见一丝鲜活。
她盯着自己的腹部, 眼神透着怨恨。
原来, 她那两日昏昏沉沉, 精神不济,不是水土不服,而是……
太可笑了,她怎么会,又怀了他的孩子?
裴霄雲听到她有孕,眼皮跳了几下, 一股不可言说的情绪强烈冲刷上心头。
两个月,难道是在船上的那一夜?
那夜, 他即将出海作战, 把她当做心中的温柔乡,缠着她一次又一次。
他曾让她喝落胎药,想拿掉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也曾千方百计,逼着她再次怀孕,如此,就有牵绊,她就好留在他身边。
怀孕,这两个字简单轻飘,都裹挟着他的目的。
如今,他并无任何准备和打算,孩子却来了。
他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有几分重量。
他的视线微微落在她平坦的小腹, 却冷不防对上她冰冷的眸。
他从她那蕴含幽怨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什么。
意识到,她不能再独自待在这种地方,他会防不胜防。
他让贺帘青先出去,转而,靠近她,伸出手,就快要触碰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即日起,跟我回府。”
“啪”地一声,明滢打落他的手,她开始觉得,腹中的生命流着他的血,是一件无比恶心的事。
“你快杀了我。”她喊着,“你不杀我,我不会让孩子活下来!”
裴霄雲心头一突,捏着她的双颊,声音发颤,告诉她:“不许说这种话。”
他知道,她一张口,便吐不出什么好字句,欲打横抱起她,却架不住她的挣扎,索性一把将她扛抱在肩头,出了牢房的门。
“放开我,放开我!”明滢手握成拳,死命捶打他的肩膀,隔着衣裳,咬他的肩头,似要撕扯下一块肉来。
她将他当作仇人来报复,力道发狠。
裴霄雲自然是疼的,可他面不改色,步履沉稳,就是不放手。
马车到了府邸,他将人抱下来,越过游廊,径直进府。
到了正屋,一脚踹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奢华的居室。
这间房,无人住过,是早上他令丫鬟开出来的。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你根本就不是人!”
富丽堂皇的院墙比阴暗无边的牢房还令人窒息。
明滢对他又捶又打,骂声响彻满院,因过度激动,脖子上的伤口再次迸裂。
裴霄雲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终是放下她,去外面叫贺帘青进来给她好生上药。
他站在外面听,里头终于安静下来,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等到贺帘青出来,他才进去。
明滢呆坐在榻边,脖子上换上新的纱布,许是上了止血的药,纱布没再透红。
他放眼望去,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面无表情,如今脸上满是冷色。
“进去替她洗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当心她的伤口。”他别开脸,吩咐丫鬟,再次负手去了门外。
丫鬟们拎着浴桶,捧着干净的衣裳,迈着碎步鱼贯而入。
房内水雾蒸腾,烟水迷蒙,褪了衣裳,氤氲热雾沁在白皙的肌肤上,瞬间勾勒起一片红粉。
明滢不想为难下人,便任由她们替她沐浴、清洗、濯发。
等到热气消散,水声偃旗息鼓,她被一身圆领比甲加一件织金马面裙包裹。
浴桶抬出去,遮风的帘子打下,裴霄雲才进来,身后跟着另一批丫鬟进来布膳。
看到她清洗过后清丽的脸,他终于放下几分心来。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碟,有酸梅鸭、蟹肉小饺、火腿猪蹄汤、碧梗米粥,外加几道她爱吃的软糯点心。
明滢冷冷扫去,看着这些东西,腹中都泛起不适,起不了一丝胃口。
碗筷置好,裴霄雲坐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先给她夹了一块酸梅鸭。
他做到这份上,愿意饶恕她的罪过,与她重归于好。
怀孕,是一个台阶,亦是新的开始。
鸭肉落到白瓷碗里,明滢一手掀了碗,碎片飞溅,响声刺耳。
裴霄雲额头一跳,咬着牙,极力令气息平和:“你不吃东西怎么行?你还怀着身孕。”
明滢脱口而出:“孽种罢了,我应该高兴?”
“你说他是孽种?”裴霄雲盯着她的脸,嗓音发颤。
他不敢相信,她竟这样,咒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她从前,可是那般拼死护着他们头一个孩子。
“怎么,我说错了?”明滢凝眸,冷息打在他脸庞,“被你下蛊诱.奸才有的,不是孽种是什么?”
“啪嗒”沉响,裴霄雲置下玉筷,压抑的愠色呼之欲出,他手腕颤抖,用尽全力,才熄下那股怒火。
镂空木花窗格隔挡光影,许多束斑驳的光线垂打在她清瘦的侧脸。
裴霄雲眼看着那跳跃的光影被她身上携来的清冷给压下,明知她的答复,还不禁试探:“若是我真的回不来,你发现怀了身孕,会怎么做?”
“自然是一碗药送走。”
明滢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霄雲低头哂笑,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就这么狠心?”
“这不是当初你的法子吗?”明滢反唇相讥,“你做,就是有苦衷,我照做,就是狠心了?”
不管他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她恨死他了,这个带着恨意诞生的孩子,本就不该出生。
裴霄雲偏首,胸膛一阵起伏,眼底的血丝犹如蛰伏的困兽,可被她刺耳的话一压,便什么也释放不出来。
“从前都过去了。”他开始顺应她那日的话。
继而,往下说,“我对你是有不周的地方,可你也背叛了我,我险些命丧海上,都是出自你的手笔,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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