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见的,想不通,明姑娘怎会跳崖自尽呢?”
“许是因流产伤身,精神不大好,不知怎么就跳下去了,这般想不开!”
“也是奇怪,胎儿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流了呢?”
“据说,是大爷不想要的,明姑娘从前害得大爷战败,大爷想折磨报复她。”
说话的丫鬟察觉到身后一股阴冷气息迫近,背脊发凉,转身见裴霄雲就站在身后,连忙跪下磕头,唯恐性命不保。
甚至有人自抽起了巴掌:“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们嘴贱,就是随便说说!”
裴霄雲将指节攥得咯吱作响,眼底覆着一片冷雾,听了这些话,更多的竟不是气愤,而是一股浓重的愧疚绞紧他全身。
“都给我滚。”他冷冷启唇。
丫鬟们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四周归于寂静,他怔怔跌坐在连廊,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发紧。
不止是她们,这几日他听到很多风言风语,都道她是没了孩子,想不通,不堪折磨,寻到机会跳崖自尽了。
孩子。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也没有想报复她。
这一切,也是他始料未及。
他都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她小产喊疼、落水求救的样子。
若说前几日,他还有些信心找到她,觉得她是跑了,那么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地没有消息,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希冀。
为什么会找不到人,难道人真的沉在水底?
他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向东院看望女儿。
裴寓安退了烧,由丫鬟喂着,拖拖拉拉吞下几口粥水,见裴霄雲进来了,蹬下圆凳,抓上他的胳膊:“爹爹,你找到阿娘了吗?”
裴霄雲默了几息,将她重新抱回凳上,接过丫鬟手中的碗,喂她喝粥,“快了,我会找到她的,不许再哭,把饭吃了。”
他望着眼前那双神似她的眼睛,匆匆避开,满口是说不出的晦涩。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再滚烫,果然退烧了,又交代了几句叫她好好吃饭,他就会把阿娘找回来。
临走时,看见炭盆中留有一滩灰烬,问她:“这烧的是什么?”
“我的风筝不小心掉进去了。”
裴寓安用小手擦泪。
裴霄雲忽然就想到他们坐在亭子里做风筝的那日,心口泛起闷痛。
这风筝,对她来说,或许别有意义。
烧了风筝,她肯定很伤心。
他看着她,缓缓道:“可你还有阿娘送给你的锁,不是吗?”
她还给女儿留了东西,却什么也没给他留,没给他留一句话、一个字,就狠心走得悄无声息,他都不知她是生是死。
裴寓安像是想到什么,摸着那把锁,眼泪滴了上去。
裴霄雲望着她的锁,愣怔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主子,我们……我们捞到一具女尸,那尸体在水里泡得久了,已经不成人样,不过似乎是能通过衣物,辨认……辨认出来。”
裴霄雲听到这个消息,呼吸窒住,突然撞在一旁的梨木角几上,上面置着的几只花瓶哐当砸在脚边。
一向沉稳的步履仓促杂乱,从房中到院子里,他能看清每一块石砖上的条纹。
院中放着一只木架,白布罩着尸体,夏日的天,加之这么多日在水中浸泡,尸体垂下来的那只手皮肤早已呈现不正常的紫绿色,胀大了一圈。
他不敢去掀开白布,只望着那半垂落的衣角,认出是她那日穿的衣裳。
白色的裙角,却那么刺目。
那百褶裙瓣如一瓣瓣锋利的刀子,剜在他心头。
他又毒发了,可他这次察觉不到丝毫痛意,甚至不曾发觉,嘴角涌出几丝黑血。
裴寓安跟着他出来,他听到她尖锐暴鸣的哭声,强行稳着心神,转头吩咐下人:“快把小姐带下去。”
她已经看到她亲自坠崖,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场景。
裴寓安被丫鬟抱走,直到哭声渐远,裴霄雲才伸出颤抖的手,一寸寸掀开白布。
白布下的肌肤,泡的肿胀腐烂,许是在湖底浮沉时撞上了沙石,面目全非,不见一块好肉,乌黑的毛发掺杂在血肉中,可怖骇人,泛起阵阵恶臭。
在之场人无不面色大变,皱眉后退。
裴霄雲反而越靠越近,盯着那张不成形的脸看了半晌,冷静地像在欣赏一件物品。
是她,好像又不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淡定合上白布,面上若无其事,却突然微躬着身,咯出一口血,徐徐滴落在白布上,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主子,主子,您节哀!”几个人上前扶他。
裴霄雲推开那些人,眼底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痴狂,质问他们:“她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她不长这样,这不是她!你们胆敢捞一具别的尸体来糊弄我,都活腻了是不是?!”
“主子,我们把整个护城河都捞遍了,确实只找到这一具尸体。”属下硬着头皮解释,“尸体沉没的地方,正是从白马寺的方向冲下来的,仵作粗略验过,时间也对得上。”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裴霄雲不管他们怎么解释,口中一直重复这句话。
她怎么会静静地躺在这,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哪一处都不像她了。
所有人都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没人敢上前相劝,只能看着他守着一具泡烂的尸体僵持。
“空青。”裴霄雲突然喊身边的人,伸手指了指那具尸体,“你与她相熟,你看看,这是她?”
空青不知如何答,他心中也断定这就是明姑娘,可不敢言明:“属下、属下不知。”
裴霄雲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突然露出一抹冷笑,“你也觉得不是她,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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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他疯了[彩虹屁][彩虹屁]
第65章 下葬 他喷出一口血来
没有一人敢回答他是, 或者不是。
裴霄雲不准任何人把尸体抬走,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 就独坐在院中, 守了一晚上。
霜露沾湿衣袍, 万籁俱寂。
天明时分,他派人去唤了贺帘青过来。
贺帘青也早已听到了明滢的“死讯”,他也不知她坠崖究竟是否属实,看到院里停着的尸体,步履有些迟钝。
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他一清二楚。
可她是生是死, 他一概不知。
他与明滢相识在很多年前,他们那时就身不由己, 到现在, 二人相见,同样还是身不由己。
她遇到他,是幸运, 还是不幸,很难说起。
她若真的死了,逼死她的凶手就是裴霄雲。
“你来了?”裴霄雲靠坐在廊柱下,微眯着眸,仰望着天,指了指放在院中的尸体,不明意味地嗤笑,“这种把戏我见多了,是你帮她逃走的吧,快跟我说, 她去哪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贺帘青路过尸体,足下如灌了铅,眼眶微红,看着他颓废痴狂的样子,不说话。
“你心知肚明,没人能帮得了她。”
明滢那段时间被他关在囚笼,又有谁能帮她?
她一个弱女子,又能跑到何处去,哪怕不肯相信眼前事实,她恐怕也凶多吉少,只是有人在自欺欺人罢了。
裴霄雲陡然睁眸,猩红的眼扫视他,话语却异常平淡:“贺帘青,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把她藏哪了?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贺帘青一而再再而三帮她,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定是他把她藏起来了,合起伙来骗他。
“你醒醒吧。”贺帘青冷漠注视他,“她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他不想对裴霄雲说流产的事实,他那样恶鬼般的疯子,就该活在愧疚中,一辈子不得好受。
“她不会寻死。”裴霄雲额头青筋猛跳,几乎是切齿之言。
“你把她逼成那样,你懂她吗?”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裴霄雲干涸的唇颤动,“可我没想过,去害那个孩子。”
经历了这么多,他明白自己离不开她。
他想和她好好过日子,他期待与她成婚,期待她穿上嫁衣,期待与她再有第二个孩子,以弥补对第一个孩子造成的过失。
贺帘青看着他颓唐消瘦的面庞,嘴角不禁抽搐冷笑:“你与她的恩怨,当真以为一个孩子,就能粉饰太平,弥补一切吗?”
所有人都醒着,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睡着。
究竟是真冥顽不化,还是在装睡到底。
“你扪心自问,她愿意嫁你?一开始就愿意生下孩子?愿意放下从前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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