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因故人去世,覆盖在他心头的阴霾忽然被一扫而空,不由得就问道,“那她如今在何处?”
沈明述答:“在西北,我已将她安顿好了,很安全。”
阿滢在西北生活得很好,没几日,便习惯了那边的气候与民风。
总算尘埃落定,可以长久地与亲人团圆,只是裴霄雲心思诡谲,他们暂且还不能回扬州。
再过了这一两年,等裴霄雲彻底忘了阿滢,他便带她回家,安稳度过此生。
至于太平湖里的那具假尸体,是他一早便通知京城的内应选好的。为了麻痹裴霄雲,再好好地演了一场戏,让他相信,人已经不在了。
他也确实相信了。
贺帘青眉头凝重,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定不能泄露,是以,他才销毁了病历,藏起她留下的唯一一丝踪迹。
“放心,此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
贺帘青回到府上,夜色垂沉,牌匾上的漆金字都黯淡无色。
院中火光如昼,橘红乱影参差,不时传来几声怪异洪亮的响声。
走近一看,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身着蓝色长袍,摇着符铃,围着两簇火把,步履怪异,口中振振有词。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而裴霄雲,则站在庭院中间,看着这些人故弄玄虚,且默许这番举止。
“你这是做什么?”贺帘青指着那群装神弄鬼的道士。
裴霄雲眼底倒映着闪烁的火光,那团影子斑驳又有光泽,柔和又锐利,如鬼魅般在他眸中反复跳跃。
他扬唇一笑,嗓音颇为幽亮:“我想为她招魂,再见一见她,你觉得如何?”
做完这个仪式,他就可以见到她了,哪怕是和她说一句话,再看看她的脸,他也满足。
一想到这,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腔兴奋似要喷涌而出。
贺帘青不禁腹叹:他如今真是疯子一个。
“你贵为一国摄政之王,竟疯癫到这种地步?”
裴霄雲觉得他不懂他,不欲与他多言,摆摆手让他下去,“你让开,我日日梦见她,实在是想念她,我就想以这种方式再见一眼她。”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她已经死了。”贺帘青冷淡告诫。
他这种人,依旧自私自利,不会想着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千方百计,甚至用荒谬的手段,只为实现自己的欲望。
“你不懂,你下去吧。”裴霄雲不住地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道士摆阵。
贺帘青握紧拳,面露愤懑。
真是荒唐至极!
他对着他,字字诛心:“就算此法有用,你还要搅得她的魂魄都不得安生吗?她根本就不想见你,否则,怎会跳崖自尽,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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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狗头][狗头]
第67章 新生 骑马,喝酒,寄长风!
裴霄雲登时愣住, 周遭无限静谧,唯有符铃摇晃之声格外刺耳。
那一声声的“魂兮归来”如魔音贯耳,他瞳孔骤缩, 喊道:“停下, 停下!”
那几个道士不明所以, 便被人给赶了出去。
裴霄雲似是被贺帘青骂醒了,叫人来把那摆好的阵法给撤了,口中喃喃自语:“你说得对,她才刚到下面,怕是对我还有怨,现在把她召回来, 她怕是不愿原谅我,等再过些时日, 我会请通灵师来, 把我想对她说的话传达给她。”
他真的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她不在,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贺帘青默然摇头,他也始料未及, 裴霄雲会变成这样。
他如此痴狂疯癫,明滢还活着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晓。
沈明述在京城再待了一个月,便回了西北,裴霄雲因愧疚赏赐的金银珠宝,万户食邑,他弃如敝履,孤身回来,又孤身地走。
听说沈明述走了,裴霄雲微感意外, 仍旧婆娑着那根步摇望着窗外发痴,只问道:“他回去了?”
他本还以为,沈明述不准他将明滢的棺椁迁到太庙皇陵,是想扶棺回扬州故乡再安葬她。
还想着,挑个良辰吉日,他也一同送她回家。
可没想到,他就这样走了。
空青说道:“沈将军悲伤过度,听说也病了,治了一个月才精神了些,回西北,许也是想麻痹自己。”
裴霄雲沉默不语,只盯着那根步摇,视线不离。
“主子,沈将军离去时,叫属下给您带话。”
“说。”
“他说,明姑娘生前便颠沛流离,四海为家,如今,他不忍迁动明姑娘的坟茔,让她再受颠簸之苦,就安葬在京城,叫您……切莫再去搅扰她。”
裴霄雲手上的动作一滞,步摇上仅剩的两颗珍珠磕在桌角,滚到了地上……
他望着越滚越远的珍珠,眼前泛起虚影,再回过神时,珍珠都不知滚去了何处。
他答应沈明述,不动她的坟茔。
第二日,便下令礼部派人重修皇陵,地点就定在安葬明滢的那片山上。
他不会打扰她,但他会护着她,给她最好的。
重修皇陵的旨意一下,朝堂虽一片哗然,可谁人不知,如今世家皇室接连倒台,先帝无子嗣与手足,裴霄雲早晚要荣登九五。
改朝换代,重修一座皇陵,也算是天经地义。
可皇陵中第一位躺着的女人,虽说是靖安侯的妹妹,但终归不是裴霄雲的正妻,甚至连个妾都不是,怎配入皇陵。
几月后,裴霄雲顺利登上皇位,第一件事本想册封明滢为后,可朝臣极力反对,争执不休。
甚至连他幼时唯一的恩师,早已致仕的崔元崔太傅也递折子规劝他三思而行。
他刚登上帝位,急需同一名门贵女联姻,稳固权利,怎能把后位许给一个早已死了的庶民。
裴霄雲心意已决,连夜驳了数道折子回去,亲自写下册封诏书。
他不怕沈明述知道后会斥他,斥他也没关系,他就想把皇后之位许给她。
这封诏书,他写得很慢,每落下一笔,仿佛都能看见她的样子。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从一开始就盼着跟他相守一生,她口中的不在意、那些牵强的祝贺,都是假的。
是他把她推远,才有了之后那些恩怨。
这些事,他到现在才知道。
晚了吗?好像真的晚了。
“阿滢,不要不情愿,这是我想给你的。”
他好似知道她不情愿,一边说服自己,也在一边说服她。
诏书写到一半,他伏在书案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她朝他走来,神情愤懑,一把撕毁了诏书。
她还是说,不愿跟他,他给的这些东西,她都不稀罕。
天明破晓,他忽地惊醒,诏书还在他身下压着。
他望着那一个个字,若有所思。
等到礼部侍郎进来拿诏书了,他将东西卷起,丢进卷轴框内,揉着生痛的额:“没事了,朕改主意了,下去吧。”
他若强行封她为后,他怕她夜夜入他的梦,说些怨恨他的话。
他力排众议,执意将一个庶民葬在新修的皇陵,将那些说她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庙供奉的官员贬的贬,降的降,日子长了,也没人再敢不要命地来劝诫他。
继位后,他裁世家、劝农桑、薄赋徭,新修律令大典,重设科举制度,亲自练兵以备西北御敌。
一年的时间,朝堂焕然一新,井然有序。
可每到夜半时分,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那一团团浓重的墨影如要将他吞噬。
窗外飞雪,宫道朱墙清白一片。
灯烬无声,厚重的白雪压断枝桠,清脆的声响孤寂且漫长。
这是她走后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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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黄沙飞扬,朔风漫天。
偌大的草原一望无垠,两匹骏马在草场飞驰,女子青丝随风颤动,轻装挽袖,衣袂翩跹,驭马如乘风。
“驾!”
马围着草场转了几圈,停在空荡的草坪上,明滢擦了擦汗,翻身下马。
隆冬时节,骑了两圈马,浑身都发热,一丝也不觉得冷。
到西北的这一年,她适应得很快,学会了骑马,还跟着哥哥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前段时间还与哥哥联手,在街头制服了一个欺负老弱病残的恶霸。
她刚下马,沈明述练完兵便过来了,看着天不好,恐怕是要下雪。
“阿滢,要下雪了,今日有人过寿,营帐内吃羊肉锅子,你们快些,晚了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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