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见她衣裙湿濡,问她是不是摔了。
她点点头,嘴上说不痛,可走路姿势怪异,回到府上,他把她抱到身上,掀开裙摆一看,双膝就肿了一大片。
他出身世家,哪怕再落魄,也是一身傲骨,这是他初次,情不自禁拿了药瓶,替她上药。
明滢在他一字一句中,缓缓攥紧拳,仿佛回忆到什么极为不堪的事,面色泛起红。
“第二日,你独自在雪地里玩雪球,我说天冷,叫你进来,你不愿,裹了一只雪球往我身上砸。”
裴霄雲不顾她的反应,兀自说着那些往事,眼眶也染上几分薄红。
那时的她还是爱撒娇、孩子般的性子,见他宠着她,她便敢恃宠而骄,他给她上药,第二日她就敢拿雪球砸他。
他也并不气恼,只是由着她来。
如果能回到那时,该多好,他定会好好爱护她。
“你如今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明滢嗓音发沉。
那一年,对她而言,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的心,反反复复,死过很多回,对谁都没有波澜了。
裴霄雲怔怔道:“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不在了的那两年,就是想着这些事过来的,那些场景没日没夜在我脑海中转,到现在,扬州那三年,每个日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三年,是他最困苦的日子,他污名加身,一介低微官身,谁都能来踩他一脚。因此,他费尽心机向上爬,眼中只有权利,无视了很多东西。
曾将那段不堪的回忆划去的是他,而后又重拾起来细细珍藏的也是他。
因为那是她最爱他的那几年。
“我悔了。”他初次,当着她的面,认真地说道,“我如今悔之晚矣,只盼,能补偿你一二。”
从小生于高门的他,目下无尘,一副凉薄性子,到被人背叛,胸中藏满了仇恨,一心只有夺权复仇。
甚至以为,世间并没有真心,不过是利益与玩乐。
可真心早就摆在他眼前,是他不懂,也看不到,就这样辜负她、糟践她,以为她不会痛,不会累。
直到她真的又痛又累,难以承受之时,他才追悔莫及。
明滢心中只有一腔平静,恨一个人,也会累,不如相忘。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们放过彼此吧。”
“你不爱林霰,对吗?”裴霄雲无视她的话,突然痴狂道,“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他查到林霰没死,只是失忆了。
她让林霰留在西北,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从前的过往。
她若真对他有情,那两年早该在一起了,绝不会是这样。
是她在害怕,害怕面对林霰。
因愧疚而逃避,那就不是爱,若因愧疚愿倾尽一切挽回,那才是爱。
明滢眼帘低垂,指甲嵌在掌心,掐出道道清晰的印记。
她没有回答他,良久,才低低道了一句:“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爱谁,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裴霄雲沙哑冷笑,加重语气:“他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为你做,我能比他做得更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你爱的是我,哪怕你杀过我,也不可否认,你这一生,只爱过我,不爱他。”
能得到她的爱的,只有他。
爱与恨,都要挂念在心头上,倾注尽一个人的心血,得到她这些情感的,也只有他。
“够了,别再说了。”明滢声色陡然尖锐,眼尾也透着一抹红。
裴霄雲痴痴盯着她的脸,她秀气的眉挤成一团,她在气愤,她越神态激动,越说明她在意,在意,就代表她并不是全然抛弃了从前。
是恨压下了爱,那么,他就来平她的恨。
“我知道有一个法子,西州有一种药草制成丸药,可以延年益寿,哪怕多难寻,我都会替你兄长寻来,让他好好活下去,以补偿我的罪过。”
他双目略显赤红,又急切说着:“林霰为你断过一根手指,我也可以还给他。”
语罢,他竟真的从枕下拿出一把匕首,拔开刀鞘,挥起明晃晃的刀刃,便要朝自己手掌刺去。
锐利的白光入眼,明滢身子发颤,闭上眼,怒骂他:“裴霄雲,你这个疯子!”
裴霄雲像是想到了什么,止了动作,看向她:“对,该你来动手,才能解你心头之恨,哪怕你还想再刺我一刀,我也无怨无悔。”
他朝她招手,把刀递给她,话中带着一丝魅惑:“阿滢,来。”
他观察她的反应,她真的会动手吗?
他不信,他救了沈明述,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还能下得去手?
她若下得去手,就不会在医馆与百姓附和他的贤明,她若下得去手,今日或许就不会站在这里与他说话。
“为什么要逼我,我明明差一点,就可以永远离开你。”明滢心中的防线终被击垮。
第一次,她逃了三年,遇到了他,第二次,逃了两年,还是被他找到。
“我不爱你,也没力气去恨你了,我只想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把余生过完。”
“我不会跟你回京的,我哪也不想去,我就待在西北。”
“这也无妨。”裴霄雲胸膛剧烈起伏,立时出言答她,“我不逼你跟我回去,等此番讨贼大获全胜,西北就得以安定,我会来西北陪你。”
她答应不离开,已经是她最大的退步,只要他能在她身边,他总有机会挽回她。
这个皇位他坐过,也享受过权利的滋味,或许是尝够了,权利也没那么令人流连。
往后的事,只要她松口,他都会想尽办法做到。
“我走了。”明滢并未应他,别开眼,“别再让你的人来找我。”
“好。”裴霄雲错愕点头,沉浸在她的退让中,无比欣喜。
明滢合上房门,用力擦着眼角的湿润,把那块肌肤擦得通红。
仿佛方才当着他的面流出的,是她最厌恶的东西,她的目的达到,她便难以忍受。
她方才真想接过刀,可理智告诉她,她杀不了他,她若再给他一刀,他们就会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不过,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再被他无形囚困。
她眸中泛着冷光,他想偿还,那她便让他偿还,让他尝尝,他在她身上做过的事,是什么滋味。
之后的几日,裴霄雲的伤势在渐渐好转,已能坐在案边画行军路线图了。
乌桓国此次溃败,躲在自己的地盘休养生息,是以,留给他们排兵布阵的时间充裕,他这次,定要一举破了他们的国门,给她、给百姓,一个安稳的西北。
同时,他没忘了答应明滢的事,他果真即刻派人去西洲,去寻那延年益寿的珍稀草药。
这是他欠沈明述的,沈明述是明滢最重视的人,只有补齐了这道裂痕,他和明滢,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论用什么方法,花费多少金银,都要给朕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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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又在自欺欺人了[狗头]
第81章 其人之道 他会尝到遗忘的滋味
那日一别, 裴霄雲果真没再派人去打搅明滢。
她才愿意退让一小步,他知晓,物极必反, 自己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听说她有时在各家香铺里忙, 偶尔也会去锦云楼弹奏, 不过锦云楼那边倒是去得少,琵琶弹得也少了。
他好像再也见不到,清白的雪地里,十四岁的她不敢抬头,牢牢抱着一架琵琶,乖乖跟他走的样子。
哪怕竭力挽回, 也覆水难收。
但似乎,又不到挽回不了的地步, 只要她不躲着他, 不离开他,他便知足。
门被人敲开,他的思绪回笼, 属下神色匆忙,进来与他说了两句什么。
他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眸光透着厉色,面色浮起一片阴暗,搭在膝上的手腕动了动:“别让他进朗州城,把他赶走。”
属下领命退下。
他又喊住那人:“赶走就行,顾及些分寸,朕要人活着。”
若是林霰这个节骨点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明滢知道了,定会怪到他头上来。
左右她对林霰无意, 那个人活着,也阻碍不了他。
只要不让他们在朗州相见就够了。
晌午后,庭中日光明媚,几只鸟雀在枝头追逐,裴霄雲听到声声啁啾,病郁都被一扫而空。
他如今已能自如起身,自行套了一件不打眼的湖蓝色圆领袍,一副要出府的模样,也不说去何处。
他的伤还未痊愈,有时伤口突然恶劣,还容易见血,侍从实在担忧龙体,奔上前去:“陛下这是要去哪,您身上还有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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