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苏州的百里轻能与京城的扶光楼媲美。
今日有乐师谱新曲,百里轻的人比寻常多了一倍,一楼男女老少座无虚席。
明滢与沈瑶换了衣裳,拿了琵琶,便收到了一纸新曲。
曲子是乐师现作的,只给每人一刻钟的时间,抽签上台弹奏,由座下看客选出最佳者,此人便能成为百里轻的乐师。
明滢看了一遍曲子,神态自若。
虽复杂,但却是一首极好的曲,亦能看出谱曲者技艺高超深厚。
今晚参赛共有五人,皆是通过层层遴选上来的。
沈瑶抽了签,率先弹奏,一时紧张漏了一拍,她察觉出了错,弹完后红着脸匆匆下台。
“挺好的,你上弦弹得真好。”明滢耐心安慰她,而后也轮到她。
她认为这首曲子该是慢曲,纤手缓缓拨动,弦音像是一股潺潺清流,舒缓悦耳,又如玉石相击,清泠明净。
快慢得当,无一丝卡壳与慌乱,曲毕,优雅躬身。
接着,台下掌声如雷,如浪潮不断。
二楼雅间,也有一双温润的眼在注视她。
沈瑶拍胸脯打包票,说今晚魁首非她莫属。
明滢不语,她也不是想争什么,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她只是觉得这样一首佳作,她该用心弹出来给客人们听,不负他们的来意。
后四人演奏毕,台下看客以竹枝充当票数,推选魁首。
明滢静静等着侍者清数竹枝。
票数清算出来,胜者是画桡。
“怎么是她啊,她都弹错了好几怕,他们听不出来吗?”沈瑶早就听说画桡为了夺得魁首,暗中请了好些人来,都是只为她助威的,“这些人真是牛嚼牡丹,山猪吃不来细糠!”
明滢长睫轻扫,有片刻静默,而后,按捺下替她鸣不平的沈瑶:“客人们爱听的才是好曲子。”
“他们那是爱听吗,他们那分明就是……”
“我认为这场票数有失偏颇。”
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男声,打断了沈瑶的话,亦喊停了掌声。
明滢随着众道目光循声望去,见一位神清骨秀、眉眼俊逸的白衣男子负手走来。
她瞳孔放大,心跳犹落半拍。
对面之人的五官越走近越清晰,她认出林霰,满心惊讶。
林先生,也算是曾经的故人了。
原来,这首曲子是他作的,怪不得呢。
林霰与她对视,朝她微微颔首,她出于礼节,点头示意,可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阵不自在绞缠心头,匆忙垂首。
台下有人发问:“林先生何出此言?”
“林某不才,方才那首曲子正是出自在下之手,此曲的灵感来自我游清溪山时,见到诸多山间风物,心中尤感怡然悠闲。画桡姑娘的曲子急躁奔放,虽韵律明晰,却与我原本的曲意背道而驰。”
林霰看向明滢:“而这位姑娘,曲调舒缓优美,如春风化雨般柔和,我一听之,好似清溪山的景致又赫然在目。故而我以为,这位姑娘担得魁首之名。”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点头道是。
画桡瞪着明滢,又羞又愤,咬碎了一口银牙。
明滢脸上烧得厉害,根本不敢抬眸看林霰。
她手指绞着衣裙,陷入莫大的窘迫,那是从前给予她的阴影。
她以为她与林先生只是萍水相逢,往后再也不会相见,可没想到,还会在此种场景之下重逢。
林霰走到她身边,把象征魁首的花笺给她:“今夜的魁首,应当是你。”
从今夜在百里轻见到她,他便深感震惊。
裴霄雲是什么人,他是清楚的,他也看得出,裴霄雲待她很不好。
分明是一株向阳而生的花,他却折了她的枝叶,把她碾进泥土。
刚离京的那段日子,他脑海里偶尔会一闪而过她的身影,有哀叹,也有惋惜。
如今再次相见,惊讶过后,觉得她脱胎换骨,与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女子截然不同。
半年很长,半年也很短。
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庆幸,能看见这样的她。
最终,明滢缓缓抬头,看着他,也看向台下众人,接过那支花笺。
“多谢林先生。”
花笺被她牢牢紧握,这就是属于她的。
都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
新帝继位一年,重设科举,从寒门中选拔人才,拢权的士族一连倒了好几个。
年仅六岁的幼帝还在跟着太傅认《政要》上的字,那些雷霆手段自然是出自安国公裴霄雲之手。
这一年间,他独揽决策,说一不二。
到了摄政的地步就必有人指他为乱臣贼子,行刺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可帝王庸碌,朝堂百废待兴,没有一个人能杀得了他,
皇室宗亲枝叶凋零,下面不乏野心勃勃的臣子,人人都想挟天子令诸侯,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
自明滢死后,裴霄雲毒发间隔得越来越短,比往常愈加痛苦煎熬,常常夜不能寐,闭上眼都是她的影子。
这日清晨,他从浅梦中醒来,额头胀痛未消,没睡半个时辰,窗外天光大亮。
他恍然忆起,十一月初九,是明滢的生辰。
空青在叩门,送来一份他要的东西:“大爷,刑部的徐大人送来行舟司一年前记录的从京城去往苏州的登船名册。”
“放到书房去,我下晌回来看。”裴霄雲揉着额头,眼前终于清晰几分。
他想先抽空去趟白马寺。
她频频入他的梦,搅得他不得安眠,难道还是在怪他逼她喝了那碗药?
他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换了身衣裳,朝那座古刹启程。
白马寺香火绵延,不远万里从南边、西北过来祭奠故人的百姓比比皆是。
这个地方他以往是从不来的,他不信神佛。
既然她生前虔诚信奉,那他便为她点一盏灯,希望她能看到。
他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要杀她,就算逼她落胎,那也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她好。
别再怨恨他,让他不得一刻安生。
“施主可是要为故人点灯?”身披袈裟的老僧看他衣着不凡,多问了几句,“不知施主是祭奠哪位故人?”
裴霄雲不答,望着那一盏盏明亮的灯,声音有些涩:“点一盏吧。”
小沙弥拿出一盏新灯,贴上开了光的佛印,倒上蜡油点亮。
“灯为何人所点,还请施主落款。”
裴霄雲执笔蘸墨,迟迟未在灯面上下笔,最终,手腕一沉,果断落下四个字:
爱妾明滢。
—
回了府,裴霄雲去书房处理政事。
早上刑部送来的登船名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江山不算稳,前朝的空蝉教便愈发猖狂起来,这批人蜿蜒各地,甚至与各地许多官员有牵连,搜刮民财,煽动民心,密谋反事。
他带人查了数月,发现早在一年前,空蝉教的头目便隐姓埋名潜入过京城,且置办了假路引,从京城渡口上了去苏州的船。
可此人中途亦有可能在其他州府下船,排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所幸无论是客船商船,只要是近三年从各省渡口发出的船,都能在行舟司查到登船名册。
只消顺着名册找出此人,查到他是在何地下的船,便能基本确定此人的轨迹。
一年前这只去苏州的船,共有三十一人。
他翻开名册,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
那人曾用假路引躲过了一桩案件的排查,据说姓胡。
他循着一个个字望下去,名册中果然有位胡姓之人。
他叫了空青进来,指了指那个可疑的名字,叫他递到刑部去查。
空青记下,欲带上门出去。
“等等。”
裴霄雲倏然叫住他,一双深邃的眼在另一个名字上停留,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出现在此处倒有些不同寻常了。
“大爷还有何吩咐?”
“你过来。”裴霄雲挥手,执笔圈起那三个字,“这个名字,拿到府上去寻采买奴仆的冯管家,从前院里那个叫凌霜的丫鬟,你去问问这可是她的本名?”
也不知为何,总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心,令他无比难安,他不自觉想顺着这个点深挖。
一个时辰后,空青回来了。
“大爷,冯管家对了采买名册,的确是凌霜的本名,与这路引上所记相同,祖籍与年岁皆对得上。”
裴霄雲神思一瞬间凝结,重重坐回圈椅中,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盯出一个洞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