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了地牢,马车颠簸,八街九陌,人影幢幢。
窥见明亮天光,明滢才平缓呼吸,期期艾艾道。
“你杀了他,那贼子的下落……”
裴霄雲额头痛了起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镇定且自信:“没有他,我也一样能查得出来。”
下晌,他顺着蛛丝马迹再去查乌桓人其余的窝点,只派了好些人陪着明滢去城郊安葬那个青楼女子。
明滢喝了药,除了有时容易呆滞,也不会再像昨夜那样胡言乱语。
裴霄雲顺利捣毁了三家茶楼,抓了七八个乌桓细作,揉着生痛的眉心回府,明滢已梳洗完躺在榻上,背对着他,不知是否已入睡。
他褪了外袍上榻,一手揽在她腰间,盯着她雪白的后颈看,只觉格外舒心,疲惫吞噬清明,阖上了眼皮。
不多时,他眉心浅皱,梦到了萧元晏仰头大笑,对他说的话。
“那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清河郡王府也是百年世家,我在京城风光之时,你裴霄雲在哪?你还是那阴沟里的老鼠,在昭罪寺、在扬州苟且偷生吧!”
蓦然,那昏昏暗暗的光影打在他身上,被绑在刑架上的,已然变成了他自己……
他猛然睁开眼,一阵尖锐的绞痛灌入心头,“呃……”
他一手捂着心口,急促大喘,横拦在明滢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明滢其实并未入眠,眼眸泛着潋滟水光,不知在想何事,只听到一声闷哼,那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变得沉重有力,如凶狠蟒蛇,将她死死缠紧。
她被掐得酸痛,猛然转身,便见他倚在榻上,面色发白,嘴唇紧绷,豆大的汗珠如雨般垂洒。
这幅样子她并不陌生,是他的毒发作了。
她平静凝视他痛苦难耐的神情,仅仅指节缩了缩,眼底无波无澜。
“绵儿。”裴霄雲眉心狠蹙,喘着粗气,“桌上……去给我拿药来……”
有她在身边,他仍是习惯性地喊她去为他拿药。
明滢仿若僵硬静止,她的心,已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跳动。
裴霄雲微微张着口,泄出一丝丝沉痛的低.吟,汗水片刻打湿衣领,额头青筋起伏,如有千万只虫蚁在啃食血肉。
“绵儿……”
他喊她,腔调痛苦,不再带着逼人的气势。
明滢瞳孔一缩,看着他逐渐泛起青紫的脸庞,情不自禁往下想。
他会就这样死了吗?
可那狰狞可怖的神情搅动她平静的心湖,她感到一丝畏惧。
他说过,他死前,会带她一起走。
恐惧驱使她动了动身子,下榻取药,像从前那样,倒出两粒在他掌心,再没做旁的。
裴霄雲服下药,缓了几息,呼吸平复,青筋褪去,觉得舒畅许多。
他对上明滢沉静的眸,忽然伸手,将她揽在胸前,也不顾她情不情愿。
她挣扎,他就按着,她便累了,停止反抗。
她还是会为他取药的,一如从前。
“我没跟你说过吧。”他的声音低哑,揉着她的发,主动将他避讳至极的东西讲给她听,“你想去的西北,我曾经也在那里的沙场驰骋,那时候我还没遇到你。”
明滢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他要说什么,她只能垂眸静静地听着。
“我领兵御敌,皇室子弟却利用军资招兵买马,导致战役溃败,他畏战,逃回了京,是我带着不过千人的残兵,守下西北的城。”
他不疾不徐,缓缓与她道。
夜凉如水,清晖洒窗,只有他的声音在房中回荡。
接下来的话,他嗓音加重,沉了几分:“先帝要保自己的儿子,但那战损失惨重,需给朝中上下一个交代。于是,我被推了出来顶罪,顶的还是侵吞粮草的通敌之罪,那时,没有一个人肯信我。”
明滢凝住呼吸,眨动了几下眸子。
他不会与她说这些话,这是第一次。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样冷酷无情,铁血手腕之人,也曾沦为过阶下囚,有这样的过往。
裴霄雲摸完她的发,又去摸她的耳尖,继续道:“我回了国公府,我的父亲母亲,用一杯掺了药的茶水药倒了我,亲自把我送去请罪,只为保全那个家,保全他们自己。后来,我就去了昭罪寺,他们想让我招供,什么刑罚都用了,身上比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还多。我身上的毒,也是那时候被下的,这辈子都解不了。”
明滢被他的话牵动神思,惊讶令她无意识微微直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她想到在国公府的那段日子,便很少见他与兄弟和睦,与父母亲近。
甚至,她曾见过他的母亲,光天化日之下和他的叔父偷.情。
好像今夜顺着他的话,才能看透一点点他。
不过,他自己都说过人各有命。
这些,也与她无关。
“昭罪寺的两年,我死过一回,又活过一回。再后来,我为了往上爬,不惜去投靠太子,才去了扬州,在那里遇到了你。”裴霄雲看了她一眼,捏着她的指尖,不想放过她每一寸肌肤,“伤害我的人,都被我一个一个杀光了,只有你,从头到尾还陪着我,你怎么能离开我呢?”
最后一句,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也像是说给她听的,轻微的哀求。
她是陪他最久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的人。
她问他把她当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离开。
这些事,她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都不曾告诉她。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如今,他只想亲口告诉她一人,将自己最隐秘的东西,分一半给她藏。
提到扬州,明滢鼻尖乍然酸涩,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又被她憋了回去。
扬州经历过太多事了,那里藏着她的痛楚与痴情。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与他相遇,这桩桩件件,点点滴滴,三餐四季,她都不愿再回想。
“都过去了。”明滢闷闷道,“往事不要再提。”
她的口吻让裴霄雲以为与她更近了些,他难得话语轻柔,“好,不说了。”
圆月高悬,谁也没再说话。
就这样各怀心思纠缠在一起,沉沉睡去。
清晨,裴霄雲起身时,明滢还没醒,他公务在身,需得尽早离府。
走到院落,听两个丫鬟躲在一处窃窃私语。
徐州府邸的丫鬟都是新采买的,还没来得及教规矩,这些人只知裴霄雲的身份,却不知他身边人的底细,闲暇时聚在一处嚼舌根。
“你说,那个女子是大人的什么人啊?”
“听说,是大人从青楼抱回来的,八成是那里出来的。”
“好生厉害的狐媚手段,竟引得大人对她嘘寒问暖……”
背后空气凝冷成冰,二人背脊发凉,旋即回头,便见裴霄雲面色阴沉,眼神如刀,似要一块一块剜下人的肉来。
“大人饶命,奴婢知错!”两个丫鬟知道错在哪,纷纷跪下磕头。
“好大的胆子敢妄议主子。”裴霄雲压低声,冷淡道,“来人,拖下去,一人打二十板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两个丫鬟哭喊着被人拖走。
明滢醒来后,由于下人瞒着,并未得知有两个丫鬟被责罚的事。
苦涩的药汁照常送来,她好似失了味觉,一口饮了个干净。
在这偌大的府上,她便只能一人独坐,数着飞鸟有几只,落叶有几何。
只有贺帘青来替她把脉时,能与她说几句话,可隔墙有耳,裴霄雲派人监视着,他们也从不敢多说什么。
从日上枝头到日落西山,一日过得很快。
裴霄雲早出晚归,动作迅速,几乎是扫荡搜刮尽了徐州流窜的所有乌桓人,死的死,关押的关押,一个都没放过。
忙完一日的事,他才回了府。
进了房中,烛影幽微,唯见款款身影如縠纹般游摆,明滢正在用膳。
见他进来,明滢恰好放下筷子,不知是吃饱了还是没胃口,唇角沾着一丝油渍,被她捻帕拭去。
裴霄雲望着只被她喝了半碗的汤,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已吩咐了厨房,往后会专门做你的膳食,做了什么,你就吃完什么,有人会来禀我的。”
她体弱多病,大抵就是身子不好,从前亏虚得多,需要进补。
想到她失心疯的样子,他其实有些后怕,他不希望她得那样的病。
明滢并未回答他,那日去安葬锦葵后,有一桩事一直缭绕她心头,缠得她心口发疼。
“再过几日,是他的生辰,我想去看看他,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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