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你听话。”
沈明述知道,这样无济于事,若是放任不管,迟早有一天,她会连他也忘记。
明滢态度坚决,眼看拗不过兄长,只能起身打开门:“贺大夫,谢谢你的帮助,你走吧,我不解蛊。”
贺帘青想说什么,终归咽下不语,默默走了。
她以为送走贺帘青,便能断了哥哥要救她的念想。
可当她喝了杯茶水,迷迷糊糊睡去后,再次醒来时,见哥哥嘴唇苍白,面色虚弱地坐在她床沿。
这一瞬,她记起了很多事,记起了家破人亡的那年、记起了躺在她怀里死去的凌霜、在她面前坠崖的林霰、命比纸薄的锦葵。
她看见哥哥的脸,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时,她心里除了对一个人的愧疚,还有对一个人的恨!
是这两种情绪,才撑起了她破碎的躯壳。
她有预感,他们出不去杭州城的。
是以,在她听哥哥说,他会回京领兵来打裴霄雲时,便在偷偷地下一盘棋。
她说服了哥哥,把他们在城中问医的事放出去,引裴霄雲的人来查,早晚会查到他们的住所。
于是,哥哥独自去城门探消息时,果真收到了裴霄雲的信,为了演戏,哥哥假意去了裴府,因早有防备,路上顺利逃脱,亦麻痹了裴霄雲。
而她,意料之中也收到他的胁迫信,伪装成中蛊的样子,主动回到他身边,等着他带她上船。
上船之后,如约收到了哥哥放出的信鸽。
裴霄雲傲慢自大,自以为能掌控一切,还把她当中了蛊,满心都是他的绵儿,主动把路线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正中她下怀啊!
船驶得飞快,浪拍乱石,她的心随着轰鸣的巨响跳动。
想到这些,她泪光粼粼,终于能快慰几分。
因为哥哥平安回来了,裴霄雲的结局就不会好。
她端过下人熬来的药,送到沈明述手上,等他喝下药,气色恢复了几分,问到:“哥哥,他呢?”
从船上逃离的每一夜,她眼前总会闪过他的脸,又被她一次次用意识狠狠掐灭。
仇人是生是死,她要亲耳听到……
一提到裴霄雲,明滢的反应便应激不可控。
沈明述看在眼里,怎能不心疼,可同时,眉眼染上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胸膛剧烈起伏。
“他败了。”
“沉船而亡,尸体都被射成筛子了。”
明滢手腕一抖,药汁泼湿了衣裙,气息都不太稳:“他死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蔓延,忽明忽暗,忽幽忽亮,再抬眸时,什么情绪也不见了。
她原以为,他会元气大伤,或是战败被俘。
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她自然不会可怜他,也不会后悔那样做。
仇人就这么死了,她因仇恨而紧绷的心神突然松散,竟暂时变得漫无目的。
没错,她背叛了他,出卖了他的路线图,害死了他,可那又怎样,都是他自找的!
他对她百般压迫,千般威逼,用尽手段折辱她,拿林霰的“死”,骗她骗了这么久。
还在她身上下那种东西,把她变得不人不鬼,变成她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每回夜里,忍受着他的动作,在他背上挠出的红痕,带着屈辱、带着恨意;与他同床共枕,她脑海中闪过的每一道画面,都是他是怎么死的!
如今总算忍辱负重,大仇得报,结束了与那个疯子的纠缠。
沈明述摸了摸她的头顶:“没事了阿滢,他已死,没有人能再欺负你,我们可以回扬州了。”
明滢点点头,海风打在她脸畔,有些不真切。
她当然有说不尽的愉悦,但不知为何,并没能如想象中那样,放肆大笑出来。
许是疲惫至极,她望着浩荡江风,沉默不语;也许是喜极而泣,她的泪滴到嘴角,尝到了一丝涩。
到了岸上,开始押送战俘。
裴霄雲的残兵或是身旁的人,被下令,一个都不能放过。
明滢最初待的那只客船上,仅剩的几个护卫与丫鬟。
护卫是裴霄雲养的死士,眼看战败,便服毒自尽了,还有几个丫鬟被五花大绑。
她相熟的那几个,包括紫苏,听说落水不知所踪,只见到了鱼儿,她灰头土脸,被将士粗暴推搡。
“哥哥,能否替我救一个人?”她看向兄长,于心不忍,想救救无辜之人。
她与鱼儿这个丫头,是有些情谊的,此番还是利用了她,才彻底消除了裴霄雲的疑心。
至于其他人,她无能为力,也救不了了。
沈明述此番立了功,有些威望,不说多了,救一个战俘还是能救下的。
他答应了明滢,在清点人数时,偷偷放走了那个丫头。
—
大战一月后。
杭州城中万物凋敝,百废待兴。
等战船该打捞的打捞,该撤走的撤走,百姓才敢打开门窗出来。
此战受伤的伤员便在杭州几家医馆医治,贺帘青就在杭州城,哪也没去,只是躲到战火平息才敢出来替百姓看病。
他一袭青衣,挽着衣袖,在几排药炉中穿梭,忙得焦头烂额。
今日来看病的百姓谈论:“看到没有,海里又打捞出尸体了。”
另一人嗔他:“什么新鲜事呢,大战死了多少人,日日不都有尸体被捞出?”
“今儿捞出的这位可不是别人,那可是贼子安国公的尸体。”
裴霄雲一死,朝廷便在各地派人散布安国公裴霄雲是通敌乱党,百姓哪知朝政,纷纷跟风咒骂。
“听说啊,尸首都被鱼给啃烂了,连骨头都没有一根好的!”
贺帘青边写药方,边听着百姓的议论,不免起了一阵唏嘘。
他早就说了,裴霄雲这人目中无人,做事雷厉风行,不计后果,得罪了太多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没想到报应就来的这么快。
他耸耸肩,笑得既疲惫又无奈。
那样不可一世之人,最终落得个战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
当然,他不会可怜那个人,都是他自食其果,罪有应得。
百姓谈笑风生间,医馆隔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位清瘦的女子背着一把剑,挎着只包袱出来。
贺帘青隔窗望见,连忙放下笔,出了诊室:“你去哪,你伤还没好。”
大战结束后,行微被海浪拍到岸上,他跟随医馆大夫去救治伤员时,发现了昏迷的她,把她救了回来。
她伤得很重,几乎是无意识地躺了半个月,这几日才渐渐好转。
就算如今能下地,内伤定还是没好全的。
行微搜遍全身,搜出一粒碎银,放到诊桌上:“谢谢你救我,这是诊费。”
贺帘青看着那粒银,冷笑:“我若贪财,经我救治的人,我就每人收这样一粒银子,岂不富可敌国了?”
他是不想他的用心诊治白费。
这个行微,总以为自己很厉害,还不是次次受伤?
“那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再见,有机会再还你。”行微淡淡道,随后,紧了紧身上的剑绳,打算离去。
“你到底去哪?”贺帘青见她依然要走,拔高了声色,“如今外头还不算太平。”
行微看向远方的山脉:“去京城。”
贺帘青胸膛起伏,愠色将脖子根染红,抓住她的胳膊:“裴霄雲都死了,那尸体就停在海岸,朝廷都要派人来焚尸,将他挫骨扬灰了,你还去京城做什么?”
“主子是被朝廷的奸人所害。”行微声音沉哑,攥紧拳头。
她本不相信主子死了,养伤的同时,也在杭州等待主子的消息,可这么些日子,都未曾收到一丝动静。
她开始渐渐相信主子亡故的事实,可还是想去京城,探探消息。
“你是他的旧部,你去京城等着被清算吗?”贺帘青不解她为何要这样做,都已逃过一劫,为何还要去掺和那些一团糟的烂事。
明明不是一路人,可在看到她重伤昏迷时,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救她。
“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当心的。”行微甩开他的手。
她根本无法躺在医馆,虚度光阴。
贺帘青气的不打一处来。
他发誓,下次再也不管她的事,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身进了医馆。
—
裴霄雲身死倒台,如今是皇帝的堂叔父、世家之首萧家掌权,萧家家主萧厚,挟天子令诸侯。
大战过后,沈明述领兵杀敌有功,奉皇命回京授封嘉奖,明滢也跟着兄长一同回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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