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满是血泪。
容竞凡攥紧血书,指尖发白。
“去李府。”
周思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我陪你。”
小厮带路,一路疾驰。
她们的马车刚在李府停下,便有一大群人出门来迎接她。为首的是李鱼的母亲李氏,她身后跟着各房亲眷。
容竞凡被搀扶着下车时,李氏已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起混杂着惶恐与荣幸的笑:“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家里好生准备。”
“可不是嘛!”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挤上前,满脸堆笑,“论辈分,殿下该叫我一声表姨父呢。小时候我还抱过殿下,那时殿下才这么点儿大——”他伸手比划着,试图唤起亲昵的回忆。
又有个年轻男子被推搡着上前,面皮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安好……我、我是李鱼的堂兄,赏花宴上,我们见过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恭敬,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攀扯关系、套近乎。他们围着容竞凡,像围着一尊突然降临的祥瑞,每个人都想沾些光,分些好处。
却没有人,提一句那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少年。
容竞凡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一张张殷切的脸。秋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也吹散了李府门前虚伪的热闹。
“李鱼呢?”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
喧闹戛然而止。
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愁容:“那孩子……唉,不懂事,让殿下见笑了。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已经请了大夫瞧。”
“我问,”容竞凡一字一顿,“李鱼,在哪里?”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太女独有的威压。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亲戚们瞬间噤声,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氏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在他自己院里,只是那地方偏僻,又病气重,怕冲撞了殿下凤体……”
“带路。”容竞凡打断她,不容置喙。
“殿下,”那个自称表姨父的男人又凑上来,“不如先到正厅用茶?也让那孩子收拾收拾,这副模样见驾,实在失礼……”
“让开。”
两个字,冰冷如铁。
男人脸色一白,悻悻退下。
容竞凡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府内走去。周思言紧随其后,经过李氏身边时,淡淡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李氏如坠冰窟,所有准备好的推诿之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还、还不快给殿下带路!”她慌忙对身边小厮喝道。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越往里走,庭院越显荒僻。
与前面张灯结彩的喜庆截然不同,李鱼所居的小院位于李府最角落,门前杂草丛生,廊下漆色斑驳。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床榻上,薄被下隆起一个瘦得可怕的轮廓。
带路的小厮扑到床前,带着哭腔:“公子,公子!殿下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啊!”
容竞凡快步上前。
灯火下,李鱼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听到声音,他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时,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表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容竞凡在床沿坐下,握住他枯柴般的手:“我在。”
李鱼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真好,临死前,还能见到表姐。”
“别胡说。”容竞凡喉咙发紧,“你不会死。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走。”
李氏此时也跟了进来,闻言忙道:“殿下,这可使不得!鱼儿已许了人家,婚期就在下月,这……”
“许了人家?”容竞凡转头看她,目光如刀,“许给那个打死三个夫郎的暴虐之徒?”
这是路上小厮跟她说的,听说是因为李府欠了那家的钱,才将儿子嫁予她。
李氏脸色大变:“殿下慎言!那、那都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本宫自会查证。”容竞凡冷声道,“但现在,李鱼我要带走。”
“这不合礼数啊殿下!”李母急道,“婚约已定,三书六礼都快走完了,此时反悔,我李家颜面何存?又置殿下声名于何地?”
“颜面?声名?”容竞凡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逼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有颜面了?眼睁睁看着亲骨肉去死,就保得住声名了?”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那些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亲戚们,此刻竟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容竞凡停在李氏面前,一字一句,“李鱼,我带走。婚约,作废。若有人敢拦——”她顿了顿,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就别怪本宫,不念亲戚情分。”
满室死寂。
只有李鱼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
良久,李氏惨白着脸,颓然退开:“殿下请便。”
容竞凡不再看她,转身回到床前,弯下腰,柔声道:“表姐带你走。”
李鱼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眼角。
从前那么温柔的表姐,今日为了他,竟变得如此强势。
他看向容竞凡,身子也有了点力气,笑着跟她说道:“表姐,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吗?我羡慕你能上学念书,羡慕你能游走四方,羡慕你能上朝议政,羡慕你能决定自己的婚事……而我,生为男子,注定受人摆布,处处受限。”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便累得不行,但是怕以后再无机会,他还是强撑着继续说下去,“若表姐肯带我走,哪怕是做个洒扫小厮,我也甘愿。可是……”他惨然一笑,“我知道,这不可能。表姐是太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该为我这样的人费心。”
“别这么说。”容竞凡握紧他的手,“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回太女府,以后没人能逼你嫁人。”
李鱼摇摇头,眼神涣散:“来不及了……表姐,我撑到现在,就是想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不做男子了。太苦了……若有魂魄,便散了罢,这人间……再也不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手,从她掌心滑落。
容竞凡僵在原地,看着少年安详合目的脸庞,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笑意。
他死了。
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向她,也向这世道,发出了最后的控诉。
容竞凡看向屋内李鱼的亲人,此刻她们静默地站着,脸上有尴尬,有惶恐,有算计落空的失望,偶有的悲痛不知道是为谁。
像李鱼说的那样,做男子太苦了,这个世界,就是吃男人的世界。就连周思言也为他动容,心中感慨万分。同为男子,他最懂李鱼的处境。
容竞凡将李鱼冰冷的身体小心抱起,少年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
“思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走。”
周思言上前,想要接过李鱼,却被容竞凡摇头拒绝。
她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出这间囚禁了他一生的牢笼,走出这个号称是他“家”的地方。
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说话。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氏才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她喃喃道,“全都完了……”
那位表姨父却眼睛一转,凑到李氏耳边,压低声音:“鱼儿没了,可咱们李家……不是还有别的适龄男孩儿吗?殿下既然念着这份亲戚情分……”
李氏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还没看明白吗?殿下今日……是动了真怒了。”
“那又如何?”表姨父不以为然,“怒气总会消的。亲戚终究是亲戚,血脉连着筋呢……”
她们的低语飘散在风里。
而门外,马车已经驶远。
车厢内,容竞凡依旧抱着李鱼。她在想,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李鱼?还有多少个白飞雁?
第九十五章 容娘,你想改变世道,我陪……
依照李鱼的遗愿, 容竞凡没有将他葬入李家祖坟。他生前说不愿再有来世,宁愿魂飞魄散,再不为人, 尤其不为男子, 容竞凡便选择将他火化。
她想,李鱼肯定也愿如此。所以她没有给他办葬礼,也没有请诵经的僧侣, 只身一人,找了一个僻静的山坡。随从们远远守着,她一个人将骨灰洒向空中, 让一切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