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又快又急,全然没了平日运筹帷幄的冷静。老院正连忙一一详细回答,周思言听得无比认真,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刻进心里。
周思言将容竞凡抱至床上,俯身看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想伸手去碰,指尖到了咫尺却又缩回,仿佛那是世间最脆弱易碎的珍宝。他眼眶泛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有些傻气的、巨大的笑容。
“容娘……”他唤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梦,“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容竞凡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那点初闻消息的惊讶也被暖意取代。她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嗯,在这里呢。”
掌心下温热柔软,尚且感知不到什么不同,周思言却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直冲心脏,将他整个人都充盈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从这一天起,周思言彻底变了个人。
若说从前他是精明强干、协助女帝治理江山的凤君,那么此刻,他所有的心神智慧,仿佛瞬间全部倾注到了“照料有孕的容竞凡”这一件事上,专注程度比当年辅佐她扫清障碍、登基为帝时,犹有过之。
他亲自翻阅古籍,与太医、御厨反复商议,定制了精细到每日每餐的食谱。何日该温补,何日宜清淡,何物安胎,何物禁忌,他了然于胸。每日三餐两点,他必定亲自过目,甚至常常挽起袖子在小厨房盯着火候,亲手为她熬一碗粥、炖一盅汤。容竞凡笑他比御厨还像御厨,他便理直气壮:“旁人做的,我不放心。”
起居上,周思言更换了所有地毯,新的地毯又厚又柔软。他还严格掌控容竞凡的作息,不许她熬夜批阅奏章,到时辰便软硬兼施地“没收”笔墨,亲自哄她休息。自己则常常在她睡后,就着灯烛处理那些他能为她分担的政务。
太医每日请脉的记录,他都要亲自看,不懂的术语便细细询问。听说孕期适度活动有益,他便每日挑阳光和煦、微风不燥的时候,陪她在御花园慢慢散步,每一步都小心看顾。听说孕妇易多思烦闷,他便搜罗来有趣的闲书、精巧的玩意,或是亲自弹琴、说些朝野趣闻逗她开心。
朝臣们很快发现,凤君殿下虽依旧上朝议政,但效率惊人,处理完紧要事务便匆匆退朝,绝不多留一刻。奏章也批阅得飞快,只是那字迹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同于以往沉稳的、轻快飞扬的意味。
这个孩子也是来得及时,有了子嗣,就可以堵住那些大臣的嘴了。
容竞凡自己倒是觉得跟平常没有什么变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肚子大了一点点。但是见周思言忙前忙后,比以往要更加温柔的样子,她也觉得挺高兴的。
她常常摸着微隆的小腹,觉得神奇。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女子怀孕生产比她在现代认知中要轻松许多,身体负担小,也没有那么多危险的并发症。这让她有种不真实感,仿佛只是身体里多了一个正在悄悄长大的小秘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分娩那日,来得颇为平静。感觉只是眨眼间,孩子便出生了,生完孩子后身体依旧跟生之前一样,
初为人母,容竞凡感觉好新鲜,周思言更是激动万分,小心翼翼将孩子抱给她看,笑着说道:“容娘,是女儿。”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模样可爱至极。
容竞凡看着他们父女俩,心中满是安稳。
在刚被诊断出怀孕时,周思言就和她一起商量过给孩子取名容昭明,取“昭德光明,继往开来”之意,不管女孩男孩,都叫这个名字。小名的话,就叫岁岁。“昭明”是给天下的交代,“岁岁”是独属于他们的、关于永恒的私语。
皇女的降生,为皇宫增添了更多欢声笑语。容竞凡与周思言将她视若珍宝,悉心教导。
岁岁继承了容竞凡的脸蛋和周思言的眉眼,身上还带着几分慧黠,像极了周思言。几个月大时便不爱哭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世界;咿呀学语时,第一个清晰的字是“爹”,乐得周思言抱着她转了好几圈;蹒跚学步时,跌倒了也不哭,自己撅着小屁股爬起来,那股倔强劲儿,像极了周思言小时候。
岁月流转,转眼又是数十载。小公主已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替父母分担朝政。容竞凡与周思言也渐渐老去,头发染上了霜华,眼角刻上了皱纹。
周思言的视力渐渐模糊,看奏折时总要凑得极近,有时甚至需要容竞凡念给他听。
容竞凡看在眼里,寻来最好的水晶石料,自己反复琢磨、测量、打磨。她做得极其认真,甚至手上被锋利的石料边缘划出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
周思言见她日日忙碌,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笑着说:“秘密,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数日后,一副小巧的水晶眼镜摆在了周思言面前。镜架是用赤金制成的,镜片打磨得光滑细腻,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这是什么?”
周思言拿起眼镜,有些疑惑,他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不知道用途。
“这是眼镜,你快戴上试试。”容竞凡笑着帮他将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贴合的瞬间,周思言眼中的模糊瞬间消散,案上的奏折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猛地转头看向容竞凡,眼中满是震惊与感动:“容娘,这果然是惊喜。”
“试试看,合不合适?我估摸着、磨的,要是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我再调。”容竞凡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接着又说道:“知道你视力不好,看东西费力。有了它,你便能安心看奏折,安心看书了。”
周思言转身,透过清晰的镜片,看着她不再年轻、却依旧让他心动的容颜,看着她眼中那份深沉的、历经数十年未曾改变的关切与爱意。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谢谢你,容娘,很合适,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容竞凡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
周思言突然又有了一个想法,肯定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有眼睛看不清的毛病,如果能推广出去,就能让更多人受益了。
所以他问容竞凡,能不能将这眼镜的工艺推广出去。
容竞凡自然是同意的。
周思言赞不绝口,“容娘,你总是给我惊喜,也给百姓惊喜,有你,是我的福气,也是圣阴百姓的福气。”
他是真心赞赏容竞凡,她懂得总是很多,又那么仁爱。这辈子,因为有她,他才能对不堪的过往释怀。有时候还会想,如果不是有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他也许就跟容娘无缘了。可能这就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吧,不经历一番磨难,哪里能配得上她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年纪渐渐大了,容竞凡感觉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了。她开始担心,自己会比周思言先走,留下他一个人孤单。思来想去,她让人从民间寻来了一只的鹦鹉,背着周思言偷偷养在了一个偏殿。
每日得空,容竞凡便会教鹦鹉说话。
“思言,早安。”她指着周思言,一字一句地教。
鹦鹉歪着脑袋,学着她的语气,含糊地叫道:“思……言,早……安。”
容竞凡笑得眉眼弯弯,又继续教:“思言,要按时吃饭。”
“思……言,吃……饭。”
她不厌其烦地教,鹦鹉也很聪明,不仅学会了说话,连音色都和她相差无几。
直到有一天,容竞凡染了风寒,卧床休息。
周思言喂她喝完药,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等她睡着了,就去替她处理政务。走到一个偏殿时,忽然听见容竞凡的声音——“思言,早安。”
他猛地回头,查找声音来源,说话的竟然是一只鹦鹉。
周思言不解地问跟着的宫人,这只鹦鹉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宫人本来不敢说,因为知道皇帝陛下有意瞒着凤君,但是在周思言的再三逼问下,顶不住压力,还是说了。
得知真相那一刻,周思言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容竞凡所有的用意。
她是在为自己准备“后事”。她怕自己万一先走,留他孤零零一个人,怕他想她。所以,她教鹦鹉学会她的声音,学会这些最寻常、最温暖的句子。让这只鸟儿,在她可能不在的将来,代替她,每日清晨问候他早安,提醒他吃饭……
巨大的酸楚与汹涌的爱意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他立马掉头快步走回容竞凡身边,跪在床头,俯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