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乱作一团,喊叫声、房屋倒塌的声,混合着大地的怒吼,交缠在一起。
大量的砖瓦、木梁混合着泥浆和山体滑落的土石倾泻而下,瞬间将小楼和旁边几间本就低矮破败的平房掩埋了大半。
浓重的烟尘腾空而起。
更糟糕的是,震动引发了连锁反应。
靠近山体一侧本就松软的泥土开始小范围滑坡。泥浆裹挟着石块和断木,堵塞了老街通往那片老屋区的唯一小路。
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在晃动中拉扯着电线,发出噼啪的火花,最终不堪重负,吱呀呀地倒了下来,横亘在路中央。
施南枝紧闭着眼,耳边是巨响,身体被飞溅的石块砸中,尘土呛得他无法呼吸,而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路景川的影子。
第四十四章 死我不害怕,但想到见不到……
路景川播出施南枝的电话后,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路景川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他又立刻打给了周阿姨:“周姨,南枝在家吗?”
周阿姨接起电话惊喜万分,都没顾上路景川的发问:“少爷!您没事了?太好了, 老天保佑!”
“周姨,我没事儿, 施南枝在哪?”路景川这会儿全部的心思都在施南枝身上。
“施小姐, ”周阿姨急切回答, “施小姐说有事情要回一趟岭南。”
“岭南”两个字如重锤, 猛然敲向路景川的大脑,回音迅猛、响彻天际。
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留, 立马安排司机备车赶往岭南。
路上, 他一遍遍猜想施南枝去岭南的原因, 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难道又回了那栋老宅?
一年前许夏至被绑架的景象依然记忆犹新, 路景川太清楚施南枝一旦暴露身份后有多危险, 她难道不记得一年前的绑架了吗?不知道回岭南究竟有多危险吗?
路景川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调查、反击计划、媒体曝光, 在施南枝的安危面前,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
车子徐徐前行,岭南特有的湿热空气混杂着泥土和植被的徐徐袭来。
小镇依山而建, 房屋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砖木结构,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街道狭窄弯曲, 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古朴和破败感。
经过一阵颠簸, 车子突然停了。
前方封路了。
司机请示过路景川后,下车打探情况。
半晌司机回来,“路总,前面进不去了。”
“进不去了?” 路景川的声音陡然升高, “什么叫进不去了?必须进去!”
司机被他眼中的戾气吓了一跳,急忙解释:“路总,岭溪发生了地震。岭南虽然只是余震区,但震感不小,加上这几天接连的暴雨,引发了严重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进镇的主路被好几处塌方彻底堵死了。救援队和大型机械正在抢修,但一时半会儿根本进不去。现在里面情况很混乱,通讯也断了……”
路景川根本没听完后面的话。
他一把推开车门,顾不得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施南枝。
然而眼前,通往岭南的唯一公路,已经被扭曲的树干、巨大的山石和浑浊的泥浆彻底截断,形成了一道数米高的、湿滑黏腻的屏障。
几辆挖掘机在远处轰鸣着作业,但进展缓慢。穿着雨衣的救援人员大声指挥着,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
面对大自然的挑战,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路景川心里只想着施南枝在里面,她可能受伤了,可能被困了,可能……路景川不敢再想下去,那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阵痛楚。
“有没有小路能进去?” 路景川抓住一个刚从里面撤出来、满身泥泞的村民吼道。
村民被他通红的眼睛吓到,结结巴巴地说:“小路更危险,好多地方都塌了,还有倒下的电线和树……里面……里面房子塌了不少,老街那边最惨……”
“老街” 这两个字让路景川大脑突然宕机。施南枝家的旧址就在老街。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路景川甩开村民,他不能等,也不能犹豫。
“路总!危险!不能去啊!” 司机和旁边试图劝阻的救援人员惊呼。
路景川充耳不闻。
他毫不犹豫地冲向陡峭湿滑的泥石堆,泥浆裹挟着碎石不断滑落,他什么都顾不了,心中只想着要竭尽一切所能,找到施南枝。
他攀过倒下的树干,绕过密密麻麻缠绕着的电线遗骸,经过摇摇欲坠、不断落下碎石的危墙……终于还是到了受余震影响最大的老城区。
倒塌的房屋废墟在雨幕中显得阴森可怕。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呼救声、哭喊声、救援人员的哨声和机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南枝!施南枝!” 路景川的声音嘶哑,一遍遍呼喊。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和血迹,他逢人便问,抓住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人,急切地描述施南枝的样貌,得到的却多是茫然或惊恐的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
恐惧越发强烈,密密麻麻的缠绕着他。
他多想再见一次施南枝,看看她因害羞而涨红的小脸,水光潋滟的眼睛,凉而柔软的嘴唇。
他不敢想象她可能遭遇的一切,每一次看到救援人员抬出担架,他的心跳都会加快,冲过去辨认,又一次次被失望和更深的恐惧淹没。
***
不知过了多久,当余震过去,施南枝挣扎着抬起头,呛咳着吐出嘴里的尘土。
震发时,她所处环境较为空旷,并没有被重物砸到,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施南枝被压在一些杂物下面动弹不得,她尽力平稳呼吸,不做大动作,保持体力,等待着救援人员。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暗,雨丝又开始飘落,废墟之下,施南枝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她又饿又冷。
慢慢开始犯困,却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闭上眼睛,但周遭混乱声响还是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黑暗渐渐吞噬着她的意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废墟和死亡的阴影,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执念:
“南枝!”
是路景川吗?
施南枝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是路景川来了吗?他在找她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激活了她的一切神经。
“路景川……” 施南枝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呛咳。
泪水混合着尘土滑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特别特别想再见见路景川,她怀念路景川温暖的拥抱,此刻即使死她其实也不怕,只是特别挂念路景川,如果自己不在了,他肯定也会很难过吧。
她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枚他送的、小小的月亮发卡。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撑下去,他就在外面,他需要她活着。
***
路景川几乎要绝望了。
他搜遍了老街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询问了所有能问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一个穿着救援马甲、满身泥泞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冲着他喊道:“喂!那边!你是找人的吗?刚送了一批伤员到镇小学那边的临时安置点。那边人最多,你去那边看看!”
安置点。
路景川眼中熄灭的光瞬间重新点燃。
他道了声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小学的方向冲去。
镇小学的操场上,临时搭建的蓝色救灾帐篷连成一片,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潮湿和痛苦的气息。受伤的人们或躺或坐,低声呻吟着,医护人员和志愿者在人群中穿梭忙碌,场面混乱而压抑。
路景川冲进这片蓝色中,目光一一扫过一个个帐篷。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粗暴地用手抹开,继续寻找。
“南枝!施南枝!” 他嘶喊着。
终于,在一个靠近角落的帐篷门口,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担架上的身影。
施南枝身上盖着一件救援毯,头发凌乱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脸上有几道凝固的血痕和未干的泪痕。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昏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尽惊吓、伤痕累累的小兽。
是施南枝!是他的南枝!她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路景川所有的疲惫、伤痛和绝望。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砸在泥水里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