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过身,路景川把施南枝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却难掩痛楚和无奈。怀里的施南枝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顺从,像极了一个玩具洋娃娃。
“南南……”,他缓缓开口,“你走吧。”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说完,便沉沉的睡去。
施南枝缓缓抬起头,看着这样的路景川,她竟然忍不住流泪了。
他像个疲惫的老人,又像个脆弱的少年,施南枝感受着他呼吸渐渐平稳,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歉意。
她知道自己服用的安眠药的量不足以致命,但是她只能如此孤注一郑地试一次。
这几天路景川不眠不休的陪伴、他偶尔后悔到哭泣、他的无助和绝望,这些她都看得见也感受的到,她是动容的,因为她爱路景川,她不忍心看他难过。
正当过去的点点滴滴,将要涌上施南枝的脑海时,她猛然清醒了,她不该心软。
过了今天,他们必须结束。
可这一夜,施南枝还是想再靠在他怀里一次,就这一次。
夜色浓稠,施南枝回应着路景川的拥抱,他俩紧紧抱在一起相拥而眠。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也像什么都结束了一样。
清晨,路景川先醒来。
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怀里熟睡的施南枝。
没过多久,施南枝也醒了。
路景川迅速避开她的目光,起身开始穿衣。
他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我不会再找你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子上,里面有些现金和一张以她的名字办理的、存有足够她安稳生活一生的银行卡。
“这些,”他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就当是……我对你的亏欠,一点补偿。”
他没有说“对不起”,但施南枝知道他已经在做最大让步和道歉。
施南枝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却慢慢地红了。
路景川系好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背对着她,不再看她。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后悔,就会再次把她束缚在自己身边,直到她真的消失。
“走吧。”他重复道,声音低沉而压抑,“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她穿好衣服,没道别,只是深深地看着路景川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她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卧室,走出了别墅,走出了他的世界。
而路景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冰冷而孤独。
他最终还是放手了。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施南枝没拿那个信封,而是从梳妆柜的抽屉里拿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路景川送给她的小月亮发卡。
那年在她最好的年华,她遇到了最好的他。
施南枝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路景川依然站在窗边,直到她彻底消失,他也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
房间里空荡下来,只剩下她身上残留的、极淡的、只属于施南枝的体香,萦绕在空气里。
许久,他才极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扫过梳妆台。
那个他给施南枝的信封装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而她常放首饰的抽屉却微微开着。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一个天鹅绒首饰盒明显是刚刚打开过的。他认得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他送她的那枚小月亮发卡。
而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压痕,嵌在紫色的天鹅绒首饰盒底。
她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那枚小月亮发卡。
路景川的心,被绵密而剧烈的疼痛包裹,继而,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扶着梳妆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她走了。
真的走了。
是他亲手放开的。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空虚感和不舍疯狂地涌上来。
她真的……不要他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局,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嘶鸣着想要冲出去把她追回来,把她锁在身边,哪怕互相折磨,也好过这样失去。
他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发出一声撕裂的脆响,镜子哗然碎裂。深红色的血液滴滴留下,那些细小的玻璃碎渣嵌入血肉,路景川却没感觉到疼,只是突然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
他不能再勉强她,不能再限制她。
他已经让她的痛苦到宁愿用死亡来逃离。
“走吧……走了好……”他喃喃自语地说服自己,可每说一个字,心口的痛就更大一分。
他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冷酷无情的男人,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受伤的小狮子,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承受着剜心剔骨般的痛楚。
阳光落在他身上,可自此他的世界已经不见光明。
他失去了施南枝。
永远地失去了。
与此同时,施南枝坐进了一辆出租车。
报出学校地址后,她侧头看向窗外。
城市繁华的景象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施南枝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却再也止不住。
她抬手用力擦去,又有新的泪珠迅速涌出。
再然后泪珠串联成成泪线,顺着脸颊掉在领口,延绵不绝地一直洇湿到胸口。
离开他,心怎么会这么痛?
明明是自己计划好的解脱,为什么像是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层皮?
她想起他最后那孤寂挺拔的背影,想起他沙哑地说“你走吧”,想起他沉睡时疲惫脆弱的眉眼,想起他这几天不眠不休的守候和那双通红的、为她落泪的眼睛……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是恨他的霸道、他的控制、他带来的伤害,他的欺骗,他的隐瞒,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可她无法否认,她依然爱他。
但这份爱,到此为止。
出租车在大学门口停下,施南枝感到一阵目眩。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干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情绪。她不能倒下,她还有事情要做。
在别墅的那些日子里,让施南枝前前后后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她串联起许志峰的死,串联起爸爸在他身边时发生的点点滴滴,串联起她这几次见到的庞婉宁的面孔,串联起路景川的所作所为,串联起这些有着翻云覆雨能力的资本家们……她肯定,一定是庞家嫁祸给许志峰的。
如果没有这一切,她便没有这些痛。
那些日子里,路景川的疯狂,她的痛苦,她系数归责到庞家。庞家,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而今,路景川放手了,她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她要找出真相,不能让她爸爸不明不白的死去。
庞家必须付出代价。
想清楚这些,施南枝突然舒了一口气。
眼前浮现出仲夏夜,张慧芳、许志峰端着小小的酒杯,坐在葡萄藤下面的藤椅上小酌,喝得微醺了,张慧芳笑眯眯地摇晃着看藤上的快要成熟的葡萄,许志峰趁她不注意,一下亲到了她的脸颊。张慧芳看了许志峰一眼,羞怯地笑了笑……
施南枝眼里又浸满了泪……
她推开车门,初夏的风吹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收起所有的情绪,抬起头,看向云海大学熟悉的校门,她一步一步,走向校园,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而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出通向目标的清晰轨迹。
第六十二章 鞋子顺着施南枝白而挺的脚……
此后一周, 施南枝一直耐心等待着着周天祺来找她。
无论如何,周天琪女朋友的身份,一定是现阶段能带给她最大效用的助力, 也是最容易接近庞家的机会。
果不其然, 周天祺还是出现了。
施南枝刚出宿舍门, 便看到了周天祺。
他还是那副打扮,带个鸭舌帽, 穿着卫衣和休闲短裤,站在云海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一看便是在等人。
施南枝没闪躲,也没犹豫,大步走向周天祺。
她穿着一件self portrait的象牙白短裙和同款亮片外套, 拎着一个淡蓝色罗意威的水桶包,又变成了华丽丽光彩夺目的施南枝。
“在等我?”施南枝莞尔一笑,发尾随着她抬头也在轻轻晃动。
周天祺冷静了几周, 再三思量,无论如何,他都要见上施南枝一面, 当面说清楚, 即使是她厌弃自己, 那也要她看着他说出来,好让他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