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太医将药丸递给孙子,江鹤舒也仔细辨认了一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侯爷,”江老太医开口道,“这药不过是些寻常的益气补血之物,药材并不复杂,配伍也颇为平和,无功无过,只是一剂不错的补药。可若是针对公主殿下眼下这等怪症,绝非对症之药。”
谢昀一怔。
无功无过,只是补药?
那上次那个胡郎中为姒华欢服下药丸后,姒华欢为何就立刻苏醒了?
难道上次根本不是这药丸的功劳,只是恰巧?
或者那胡郎中另有手段,这药丸不过是个幌子?
那神秘人这次特意送来这药是什么意思?戏弄他?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明日的“老地方”,他非去不可了。
杜风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直言禀报:“侯爷,芸香后来又招了。”
知道若不是与姒华欢相关的急事,杜风不会如此做派,谢昀转过身,“说。”
“芸香交代,公主殿下日常所用的鹅梨帐中香,已经被薛家大小姐薛宝芝暗中调换过了。薛家大小姐让她往原本的香料里,偷偷加入了一种名为‘金盅花’的花粉。”
“此花粉混入香中,气味被完全掩盖,根本闻不出来。平日点燃闻之,亦无害处,但是……”
杜风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若用此香者,同时食用蜂蜜,二者相合,便会生成一种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侵蚀人体气血。久而久之,便会导致气血日益亏空,体虚力弱,最终衰竭而亡。”
薛宝芝!又是她!
谢昀周身迸发出骇人的杀气,拳头紧握,眼底一片猩红。
这个毒妇!竟然用如此阴毒手段来害姒华欢!
怪不得江老太医和江鹤舒无论如何都查不出病因,只以为是体虚,原来根源在这里!
一旁的江老太医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金盅花!老夫想起来了,老夫曾看到一本游记中提及此花。”
“南海之外有蛮夷之地,生有一种奇花,色如赤金,其花粉若与蜂蜜相遇,却能化生隐毒,损人根基于无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薛大小姐竟能寻得此等偏门邪物,以相克之法害人,实在是阴损至极,其心可诛啊!”江老太医叹道。
蜂蜜本是寻常滋补之物,谁能想到,与这花粉相结合,竟成了催命毒药。
谢昀抓住关键问道:“可是公主近日并未再食用蜂蜜,为何还会突然晕厥?”
江老太医缓缓道:“公主此前在宫中居住多日,并未接触那被动了手脚的鹅梨帐中香,体内残留的毒素本已有所缓解。”
“但公主凤体因此番折腾已极为虚弱,短时间内再次闻到含有金盅花花粉的香,便会催发已悄然侵入公主肺腑经络的毒素,这才导致急症昏厥。”
谢昀内疚地看着床上的姒华欢,他应该让她继续在宫中静养的。
“那此毒可能解?”谢昀紧盯着江老太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江老太医这次语气肯定了许多:“既然已知病根便好办了。此毒并非无解剧毒,关键在于持续接触的时间。只要立刻停用那动过手脚的香料,确保公主殿下不再接触到金盅花的花粉,再辅以老夫开的温补调理方子精心将养,假以时日,公主凤体自可慢慢恢复。”
“只是……公主此番接连受损,元气大伤,非一日之寒,要想彻底养回从前,绝非易事,少说也需一年半载的光景。”
一年半载……
谢昀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一边庆幸一边心疼。
只要能就能恢复就好,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陪她慢慢养,只要她好好的。
至于那薛宝芝,他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昀叫来陶总管,须得先彻底将姒华欢身边的人换成他信得过的人,以免其他人再有可乘之机伤害姒华欢。
吩咐完一切,谢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俯身在姒华欢额头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从此以后,我再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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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盅花这个是我杜撰的,没有考究哈
第80章 只要你能好好的
夜色如墨, 谢昀独自一人,熟稔地走入城隍庙内。
那个熟悉的宽大黑色斗篷身影,早已立在布满灰尘的供案之前。
谢昀在他身后几步外站定, 开门见山道:“你是如何得知那鹅梨帐中香内掺有金盅花粉?”
他必须弄清楚, 对方在姒华欢中毒这件事上,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单纯“恰巧”知道解法, 还是根本就是参与者?
神秘人低笑一声, 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并不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位胡郎中对世间各种疑难杂症颇有研究。公主殿下病症颇为奇特, 在下只是恰巧请动了他, 前去一观罢了。”
“至于他看出了什么,如何看出的,那是他的本事, 我又如何得知?”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都推给了那个身份成疑的胡郎中。
谢昀继续追问:“既如此, 为何昨日让一个孩童送药, 不见胡郎中前来?”
“胡郎中乃云游四方之人, 性情洒脱,不受拘束。”神秘人语气平淡,“我与他不过是有些交情,能请动他出手一次, 已是侥幸,又如何能阻拦他的去向?好在, 他留下的药似乎对公主殿下颇有奇效。”
听他此言, 他似乎也不知道,胡郎中到底给姒华欢的是什么药。
谢昀没有戳穿胡郎中药丸一事,不置可否。
神秘人话锋一转:“倒是明安侯,令尊之事……查得如何了?”
谢昀深吸一口气, 脸上流露出混杂着痛苦挣扎的神色:“我回去后,翻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询问了当年父亲的旧部。虽然很多记录已被抹去或篡改,但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
“家父家母之死,当真如你所言。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得知父母含冤而死,内心充满痛苦的孝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神秘人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目光审视着他,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满意道:“好!好!不愧是骠骑大将军之子,深明大义,血性未凉。侯爷既有此心,我等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谢昀道:“此事涉及朝廷,我要知道,你们为何帮我?”
神秘人道:“骠骑大将军忠勇无双,与我等有救命之恩。如今听闻大将军含冤莫白,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此乃义之所在。”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有这回事一般。
对方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谢昀越是警惕。
谢昀提出一个要求:“既然你们诚意相助,那我要见你的主公。如此大事,我需要与能做主的人当面商议。”
神秘人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谢昀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主公身份特殊,不便见客。侯爷有何要求,尽可告知于在下,在下必当一字不差转达主公。”
谢昀语气冷了下来:“连真正在背后筹划,决定帮我之人是谁都见不到一面,仅凭你一番空口白话,以及这藏头露尾的行事,让我如何相信你们的诚意,又如何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们?”
神秘人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谢昀的疑心和坚持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打破了一点他的计划。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侯爷果然谨慎。此事干系重大,非在下能决,需请示主公方能定夺。”
谢昀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好就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好,我等你消息。”
看着谢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神秘人站在原地。
后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站在阴影中。
神秘人上前躬身禀报:“主公,明安侯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您的判断没错,他这疑心,倒是省了我们不少试探的功夫。”
阴影中的男人开口道:“让王远去见他。”
“是。”
*****
姒华欢是在一片温暖的晨光中缓缓醒来的。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才适应了室内明亮的光线。
她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床榻边有个人。
谢昀就趴伏在床沿,似乎是累极了,睡得正沉。
他侧着脸朝向她的方向,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额前,难得的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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