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晋王在朝中毫无根基,也从不结交大臣,看起来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甚至在新帝登基后,他表现得更加恭顺低调,像是唯恐引起猜忌。
他的平和、慈善、不争,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象。
原来所有的不甘、怨恨与野心,都被他深深埋藏在这副温良谦恭的皮囊之下。
犹如一条毒蛇在草丛中蛰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耐心地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其心机之深,忍耐之强,实在可怕。
“原来是晋王殿下。”谢昀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下竟从未察觉。”
“若是能被你轻易察觉,本王也活不到今日了。”晋王神情带着一丝自得。
“今日既然见了面,不妨开诚布公。你父亲与母亲的冤屈,本王深知。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刻薄寡恩,多疑善变,边疆战士仍频,朝中党争不断,这江山在他手中,何曾真正安稳过?明安侯难道就甘心一辈子为他守着摇摇欲坠的宫门,甚至可能步令尊的后尘?”
“本王欲行大事,非为一己私欲,是为江山社稷,亦为肃清朝纲,告慰枉死忠魂。明安侯手握羽林精锐,若能襄助本王,便是从龙首功。”
“事成之后,你谢家不仅大仇得报,更可位列公侯,权倾朝野。这难道不比你如今这可怜的驸马处境强上百倍?”
谢昀沉默地听着。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肃清朝纲,冠冕堂皇。
晋王的口中没有半句真话,煽动性极强,但他不会被这些情绪完全左右。
“殿下谋划深远,在下佩服。”谢昀说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殿下打算如何行事?还有这天下悠悠众口,殿下又打算如何堵住?”
晋王神色从容,似乎对谢昀的问题很满意。
“王远应该已经向明安侯转达过。借剿匪之名调精锐出城,时机一到,回京封城。宫内自有本王的人接应。”
他微微一笑:“至于天下众口……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届时本王那位好皇弟,可以是突发恶疾驾崩,可以是耽于修道服丹暴毙……总有合适的说法。本王作为先帝长子,顺天应人,继承大统,不是顺理成章吗?”
谢昀没有说话,似在思忖。
晋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他默了默,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容重新绽开,甚至比之前更浓了几分,了然道:“你可是在担心康乐?”
“哈哈,”晋王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放心,康乐那孩子是本王的亲侄女,自幼看着长大的,本王疼她还来不及,怎会伤害她?”
“之前玉儿和渊儿糊涂,做了错事,是他们咎由自取,与康乐何干?本王心中从未因此责怪过她。”
他话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位宽厚仁爱的长辈。
谢昀一瞬不瞬地紧盯晋王,听到他把话拐到姒华欢身上,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而警铃大作。
晋王提起得太刻意,答应得太快。那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在他话音落下时,谢昀清楚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那绝不是一个疼爱侄女的叔父该有的眼神。
晋王在说谎。
但他此刻不能戳破,更不能表现出更多的担忧,那只会将姒华欢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有殿下这句话,在下便放心了。”谢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光,“具体细节还需从长计议。”
又虚与委蛇地谈论了片刻无关紧要的朝局闲话,谢昀才起身告辞。
目送谢昀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晋王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白玉佩,在指尖缓缓摩挲,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开口:“都听到了?”
阴影里,林珩和桑进缓缓出现。
“看来他对康乐公主,怕是真心实意。”林珩说道。
“此人未必完全可靠。”桑进脸色阴郁。
晋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讥讽的笑:“本王从未指望谁完全可靠,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有软肋才好控制,他越是在意康乐,就越要掂量清楚,忤逆本王的后果。”
林珩得意地瞥了桑进一眼,对晋王拱了拱手:“主公英明。”
-----------------------
作者有话说:这章剧情过渡一下,小情侣马上就甜甜甜了[抱抱]
第87章 定情信物
清晨, 花厅。
姒华欢与谢昀对坐用膳,她小口喝着粥,神色间还带着点刚醒不久的慵懒。
姚黄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封素色信笺, “殿下,卫国公府方才差人送来的, 说是叶小姐给殿下的信。”
意料之中, 姒华欢放下调羹, 接过信, 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叶殊宜此去,山高水远, 再见便要三年后了。
她垂着眼睫,小心地拆开信, 展开信纸, 字迹是熟悉的飞扬洒脱, 甚至能想象出叶殊宜提笔时那副兴奋的样子。
信不长,大意是感念挚友,不忍当面辞别徒增伤感,故留书告之, 勿念勿忧。短短几行,没有离别愁绪, 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是她们少时互相传信是常玩的把戏。
姒华欢的指尖轻轻拂过“珍重”二字。
心中有替好友挣脱牢笼,奔赴理想的欣慰与喜悦,也有就此分别,不知何日再见的淡淡怅惘, 还因无法预知的新未来而平添一丝牵挂。
她难得有这样复杂的情绪。她久久注视着信纸,嘴唇不自觉抿起。
谢昀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从她听到姚黄的话,到阅信时神色的细微变化,再到此刻显而易见的沉默和难过,他都感知到了。
“怎么了?”谢昀放下筷子,问道,“叶殊宜的信?说了什么?”
姒华欢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在自己手边。
关于叶殊宜逃婚去边关的事,她暂时不想,也不能告诉谢昀。
叶家的军队还未走远,万一走漏了风声,坏了叶殊宜的计划就不好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故意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任性,回答道:“不告诉你。”
谢昀微怔,随即失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又有新的秘密了?”
“怎么?不行吗?”姒华欢也学着他的样子稍稍凑近,眼神里故意带上点挑衅,“只许你有秘密吗?”
谢昀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脆笋,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不过看你这模样,这秘密好像不是什么开心事。你若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
“你解决不了。”姒华欢很肯定地说,咬了一口脆笋,“是女儿家的事。”
谢昀没再问,亲手盛了半碗热汤,推到她面前,“再喝点汤暖暖身子,晚上不是想出去看灯吗?不吃饱哪有力气逛。”
提到上元灯会,姒华欢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
前世,这个上元节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至少在她死前,京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太平。
但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提前或发生变化,她无法确定这个上元节是否还会如记忆中那般平常。
“好了,你今晚不许有公务,必须陪我去。”她接过汤碗,强调道。
“遵命,公主殿下。”谢昀含笑应下。
*****
上元节当晚,夜幕初降,京城便已沉浸在一片璀璨光华之中。各色花灯,缀满长街小巷,坊市间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一副太平之象。
姒华欢披着厚厚的银狐裘,谢昀则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身形挺拔,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杜风带着几个便装亲卫,和姚黄魏紫不远不近地跟着,既能保证安全,又不打扰二人。
起初,姒华欢还因周遭过于热闹的人潮有一些不习惯,谢昀始终走在她身侧,若有若无地护着她,避开最拥挤的地方。
他的手掌时而轻轻抚一下她的手肘,时而在她被挤得稍稍踉跄时,稳稳揽住她的腰。
渐渐的,姒华欢被眼前琳琅满目的花灯和喜庆的气氛感染,放松下来。
她身为公主,不常参加这样的节日,此番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姒华欢被不远处一个摊子上悬挂的走马灯吸引了目光,灯面上绘制的玉兔捣药图案随着灯光旋转,活灵活现。
“喜欢?”谢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姒华欢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就好。”
她并非真的想要,只是喜欢那灯转动时生机勃勃的样子。
谢昀却已示意杜风上前。不一会儿,杜风便提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走回来,灯柄被塞到姒华欢手里。
“说了只是看看,拿着多冻手呀……”姒华欢小声说,手指握着温润的竹制灯柄,心里泛起暖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