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你在此处等我,若是半个时辰后,我尚未下山,你便立刻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杜风急道:“侯爷!”
这安排,分明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谢昀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无需多言。随即转身,将手中缰绳扔给杜风,自己则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山路,一步步向山顶那座废弃的城隍庙走去。
山路崎岖,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昀步履沉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身戒备,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座荒山并不高,很快谢昀便走到了破败的城隍庙。
谢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随之倾泻而入,勉强照亮空旷的主殿。
大殿中央,神像前,背对着门口,站立着一个快要融入黑暗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连身形都难以分辨。
听到推门声,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大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下,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点下颌。
“明安侯。”
那神秘人开口了,声音是刻意压低的中年男声。
谢昀站在原地,并未靠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他。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神秘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寒暄,兜帽微动,仿佛是在打量他,说道:“侯爷少年英才,执掌大理寺,洞察秋毫。只是……”
“侯爷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令尊骠骑大将军和令堂云徽将军,他们的死……当真如朝廷邸报所言,那般简单吗?”
他刻意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谢昀的反应,然后才缓缓继续:“骠骑大将军武功高强,云麾将军智谋超群。彼时他们率领的,乃是我大越十万精锐边军。纵使敌军有埋伏,何至于连主帅都双双战死沙场?这……合乎常理吗?”
旧事重提,揭开了谢昀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谢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父亲母亲的死早有定论。北漠的凶狠阴毒人人皆知,当年若非他父亲母亲力战而死,便是连剩下的两万大军都保不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昀声音冷了下来。
神秘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侯爷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侯爷应该明白吧?”
谢昀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你的意思是,是陛下,忌惮我父亲母亲功高震主,设计害死了他们?”
“怎么?侯爷不信?觉得陛下是明君,绝不会行此等鸟尽弓藏之事?”
不等谢昀回答,他话锋一转:“漠北之战前夕,骠骑大将军曾收到一封来自兵部的加急文书,催促他按原定路线急速行军,不得有误。声称已安排接应,可实际上那条路线根本没有任何援军!”
“此事除了陛下,时任兵部尚书以及极少数之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侯爷若不信,大可回想,兵部后来的战报卷宗里,可曾提及过这封文书?可曾解释过为何没有援军?”
谢昀心中一紧,这个细节他确实不知,当年所有人都没有提到过。
“空口无凭,我凭何信你?”
神秘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缓缓从宽大的斗篷下伸出只手。
那只手有常年握持兵器的粗糙痕迹,手中握着半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但此刻却从中断裂,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外力毁坏。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麒麟,只有一半的兽身。
“侯爷,可还认得此物?”
谢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半块玉佩上。
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父亲最珍视的玉佩,从不离身。
此乃陛下在父亲而立之年所赐。陛下曾有言,见此玉佩,如见天子,象征无上的信任与荣宠。
另一半在陛下手中,两块合一,便是完整的麒麟。
父亲战死后,尸骨虽运回京城,但随身物品也大多遗失。他以为这玉佩早已埋骨黄沙,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你是谁?你从何处得知这些?这玉佩又是你从何处得来?”
谢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神秘人将玉佩收回袖中,语气平淡:“我是谁,从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所言句句属实。重要的是,侯爷想不想知道全部的真相?想不想为骠骑大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真相?
谢昀心中冷笑一声。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用这种方式将他引来,告诉他这些。
此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告知真相那么简单吧。
是想借他之手,行不轨之事?还是想搅乱朝局,浑水摸鱼?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单刀直入,“你想让我做什么?”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或许……时机到了。也或许,是有人不希望侯爷继续被蒙在鼓里,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时机到了,什么时机?
是谁不希望他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这个别人,是指陛下还是其他人?
说完,神秘人不再多言,向后一退,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顿时烟雾四起,身形迅速消失在烟雾中。
谢昀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此人既然敢来,必有脱身之策。
况且,此人还未说出他的真正目的,定然还会再来找他。
今晚听到的这一切,无论真假,都在他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尽信,却也无法忽视。
父亲,母亲……
难道他们辉煌的一生,真的终结于一场肮脏的政治阴谋?
可陛下得知消息时的悲恸,陛下待他的好,都是假的吗?
谢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姒华欢便醒了过来。
一夜浅眠,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魏紫:“谢昀回来了吗?”
魏紫小心翼翼端来温水,看着她的脸色道:“回殿下,侯爷尚未回府……”
还没回来。
已经一天一夜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姒华欢正心乱如麻,姚黄兴冲冲地撩开珠帘跑了进来,“殿下醒了?昨晚京城里可出大事了!”
姒华欢心头一跳,瞬间从床上坐起,“谢昀怎么了?”
姚黄愣了愣,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殿下,不是侯爷的事。”
姒华欢这才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失了方寸,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什么事?”
姚黄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国子祭酒桑家,他们家出大丑闻了!”
“桑家?”
桑家一向以诗礼传家,门风严谨著称,能出什么丑闻?
“对呀!”姚黄迫不及待地分享刚听来的新鲜传闻,“殿下,你还记得几年前,桑家次子桑进,被曝出偷养外室,桑夫人盛怒之下,觉得他德行有亏,下令打断了他一双腿的事吗?”
姒华欢点了点头,这事她听叶殊宜提起过。
只见姚黄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原来当年偷养外室的那件事,根本不是次子桑进做的,而是那个,一向被誉为谦谦君子的长子——桑临!”
“什么?”这下连一旁沉稳的魏紫都惊得捂住了嘴。
“之前那个外室柳氏,其实是被送到了乡下看管起来了。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桑临竟然在京城偷偷从青楼赎了个姑娘,金屋藏娇,又养起了外室。”
“那柳氏也是个烈性子,心中气不过,竟偷偷从乡下跑了出来,一路寻到了京城,直接寻到了那外室所居的宅院!就在昨晚,深更半夜,她直接闯了进去,正好将桑临和那青楼女子捉奸在床!”
姚黄说得眉飞色舞:“那柳氏当场就闹起来,哭喊叫骂,动静大得把左邻右舍全都惊动了。桑家眼见事情要闹大,赶紧派了家丁护院过来拿人,想把她强行带回去。”
“那柳氏见势不妙,一路跑到了京兆府门前,抱着登闻鼓就大哭起来,口口声声喊着‘冤枉’、‘桑家欺人太甚’。啧啧啧,这下可是彻底捅破天了,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魏紫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天,那这么说,当年桑家二公子桑进,竟是替他那好兄长背了黑锅!”
桑家这桩丑闻确实足够震撼。
一向以清流典范自居的桑家,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长子行此苟且之事,却让次子顶罪受罚,将他一双腿都给打断,生生断送了前程,真是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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