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笑道:“是,是属下自找的。可青竹身为慕家的人,就算是死,也要同将军一样,把鲜血洒在战场上。”
“就没想过小翠怎么办?”
生死关头,聊起自己的妻子,任谁都难免会眼红。
可是此时却流不出泪了,青竹只是哽着嗓子道:“她会理解我的。慕尚书当年收我入府,替我娘出银子治病,当年若没有慕府,便不会有今日的青竹,我青竹这一生,愿意同将军共生死。”
慕北冷声嗤笑,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给青竹的赤胆忠心泼了一盆冷水。
他道:“你想得倒是单纯,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心,我父亲那是为了要把你培养成暗卫,自我感动。”
“……”
会不会聊天?!!!
天都聊死了。
青竹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质疑。
“将军性子这般冷,是如何俘获笙笙姑娘芳心的?”
就在这时,瘦了三圈的李副将提着狼牙棒,随意往地上一扔,也瘫坐在了城墙底下。
“提不动了,这狼牙棒死沉死沉的,老子都一个月没吃顿饱饭了。”
他摸了摸自己瘪下去肚子,“看看,我的大肚子都没了,要是这个身材回都城,我家婆娘保准尖叫,不让我下床。”
青竹被逗笑了,“不愧是李副将,这个节骨眼都还能开荤段子。”
“哎呀,没办法啊,这好几日没吃东西了,天天饿得眼睛冒星,晚上做梦都梦到我家婆娘给娃儿喂奶,害得我上去跟娃儿抢宝宝粮仓吃……”
李副将一副陶醉模样,舔了舔嘴巴,嘿嘿地笑了半晌,“然后……就没然后了。”
青竹闻言,也附声道:“我也想我家小翠了,每天晚上都梦到她。”
一旁,慕北阖着眼,看似睡着了,实则李副将和青竹的话,都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想虞笙笙,想得要疯了。
那间屋子,那张床榻上,虞笙笙的笑脸,也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
如绸缎般丝滑柔顺的发丝,如磁玉般柔滑的肌肤,香软的身体,红润的唇……
她躺在他的身下,与他十指紧扣,搭在他肩上的脚腕上,铁链哗啦作响,她娇嗔的喘息就是催情的毒药。
多少次,他在梦中哭泣,以为他的笙笙回来了,以为他的笙笙从未离开过。
可待他从梦中哭醒时,回到的又是冰冷残酷的现实,又是这座荒凉死寂的城。
有时,他倒希望自己能永远留在梦境之中,不再醒来。
第199章 她与他最近的距离
"将军,报告将军。"
一名士兵有气无力地走过来,连说句话都喘得不行,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眼睛因长时间饥饿,而没了生机。
他大喘着气,说话时干得起皮的唇也在流血。
“留在城中的百姓,有人.......有人饿得慌,已经开始换老婆孩子了。”
“将军,我们要不要弃城?”
其他的士兵听见,也纷纷起身附和道:“是啊,将军,朝廷这是不管我们了,我们开城门,弃城投降吧。”
“投你娘的降!”
不等慕北开口,李副将先炸了锅。
“我李大强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兔崽子就想投降,把我这个副将军当空气了?我他娘的饿疯了,现在谁都敢砍,不想死就都给我墙边窝着去。”
慕北用长剑撑起身,剑尖拖着地,脚步虚浮无力地朝城中走去。
他声音暗哑低沉,明明疲惫无力,却仍不减昔日的凌厉威严。
“带路,去把那些换老婆孩子的,捆起来。”
“是。”
......
是日,夜里。
运粮的车队在黑暗中行进,连火把都不敢点,很怕引起敌军注意。
而连续几日,入东州前补充的饮水,也所剩不多了。
这几日饮马的水源都十分难找,马匹赶起路来也不如之前。
虞笙笙晃了晃手中的水袋,轻飘飘的,隐约的水声便可听出没几口就能喝光。
“笙姐姐,你若是渴了,就喝我的。师父说了,明日我们歇脚的地方,属于东州最大的河流主干,肯定有水。”
夏泽慷慨地将自己的水袋递到虞笙笙面前。
虞笙笙将其推回,婉拒道:“不用,笙姐姐的水还有。我只是担心东州城里……”
“还有几日到东州城?”,虞笙笙又问。
“听项小侯爷说,顺利的话,大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大后天,还有两天了。
两天后她就能远远地瞧上一眼慕北了。
隔着车窗,她望向远处,墨色苍穹,繁星点点,没了日头的暴晒,夜里的东州倒是清凉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河道皆已干涸。
东州城里的水源,不用想也知道,好不到哪儿去。
没米没粮倒是能挨一挨,可是没水......
虞笙笙长吁短叹,仰望着夜空,喃喃地祈祷道:“老天爷,下场雨,帮帮慕北吧。”
......
漫长的一夜一日又过去了。
东州城内,静悄悄,死寂一片。
围守在城门外的敌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
城内幸存的百余名兵将,已经没有半点力气站起身来,唯有用身体抵着城门,抵抗着外面人墙的撞击。
慕北撑着红缨长枪,独自爬上了城墙。
猩红的眼底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和求生的意志,爬上来一个敌军,他便杀一个,爬上来两个,他便杀两个。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要他慕北还有一口气,便不允许任何人攻他的城,掠他的池。
想十六岁起,便从风雪交加的极寒之地死里逃生,他一路从尸山血海里走来,血腥与杀戮是他习以为常的事。
他从不畏惧死亡。
他只是不想死而已,因为,有个人他还要去找,有个人他还要去疼。
那是他此时此刻,唯一活下去的欲望。
城门被巨木不断地撞击,厮杀呐喊不绝于耳。
战旗飘飘,硝烟滚滚,刀光剑影之下,自是又一场血雨腥风。
毁天灭地的场景俨然另一个人间炼狱。
许是苍天终于睁了眼。
狂风骤起,黑压压的乌云,挟着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
炫目耀眼的闪电,将苍穹撕裂,枝桠般地在乌黑的云团中蔓延炸开,炫丽无比。
一场及时雨,一场救命雨,带着恢宏的气势,浩浩荡荡地登场。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城墙上的血水,冲洗着世间的尘埃与罪恶。
连续多月的干旱和燥热,折磨得人几乎到了极限。
攻城的,也不攻城了。
守城的也如获新生一般。
众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地奔赴到大雨之中,张着嘴,脱掉衣服,拿着锅碗瓢盆接受着上天的垂怜。
慕北站在城墙上,仰首阖眼,静静感受着雨水的滋润。
天不亡他。
......
一日后,又是暴热干燥的天气。
长途跋涉,历经几次惊险后,虞笙笙他们终于来到了东州城外几公里的山脚下。
沈勇沈大将军的军队就在此驻扎。
省去了弯弯绕绕,武尚景与项小侯爷同时说明此行的目的,经过一番商议后,即日便分成了三批人马朝东州城而去。
按照虞日重的计划,沈大将军带着一队军马,吸引东州城外敌军的注意力。
虞笙笙与夏泽,在项小侯爷的护送下,带着一匹人马,背着用布盖好的箩筐,按照父亲虞日重指定的,爬到距离东州城最近的一座山上。
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头顶烈日炎炎,耳边风声猎猎,身上衣袂翻飞。
虞笙笙掀起帷帽的纱帘,眺望着山的另一头。
那个建在两座山之间,青石堆砌的城墙。
虽然遥远得渺小,却是自那日后,她与慕北距离最近的一次。
虞笙笙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鸟,朝那座城飞去,奔进那个让她怀念的怀抱里。
“笙姐姐,你听。”
夏泽在旁提醒道。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沈大将军那边已经开始行动。
为了不惹朝廷的注意,沈家军能调遣到此处的兵力本就有限,再加上近几日的几次突围战,折损兵家过了半数。
而敌军人多粮足,两相对比,实力悬殊。
沈大将军只能打打就跑,是以吸引敌军注意力的时间十分有限。
虞笙笙紧忙下令道:“快,现在就放。”
跟随而来的士兵们纷纷打开背上山的箩筐,将里面的两百只信鸽分批取出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