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宁摸上小老头的鼻间,探了几次都没气。
闻之语气有些沉重道:“我们来的时候刘头已经不行了,那边躺了三具尸体,应当是刘头杀掉的。”
齐鸣也道:“刘头身上有四道伤痕,都是要命伤,我们到这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小老头的脸上很干净,没沾上一点血,身后却淋淋沥沥的淌下一大片血迹还混杂着黄酒的气味。
小老头的手心紧紧攥着葫芦的串绳,好似在遗憾临死了也没喝完一壶酒。
齐鸣和几个人都没敢说话,静静的站在一旁,林长宁轻轻打开小老头握着酒葫芦的手:“临了还不忘你的酒,几十文的酒,至于么......”
林长宁摁住小老头的脉搏,探了探后终于接受了老刘头死去的事实,问道:“老刘头临终前没说什么话么?”
齐鸣点点头:“说了,我们到的时候老刘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就靠在路边的摊子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们的人下马看见想带他找军医,他说救不了,不用麻烦,问我们你去哪里,能不能叫叫你。”
闻之眼眶有些红:“听到后我就回营地找你去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小兵犹豫一下:“刘头没什么家人,儿子孙子老娘陆陆续续都死了,这两年也都是孑然一身,也就和林百户关系好一点,跟他一代的老兵,没剩几个了,大多身体有毛病也不大出门,林百户,丧事,能不能麻烦你操持一下?咱们卫所只剩你和小公子和他最亲近。”
林长宁点点头:“我省的,还有别的话么?”
齐鸣点点头:“是有。”
齐鸣用衣服蹭了蹭几枚铜钱道:“这是刘头死前手里拿着的,沾了血,擦了半天没擦干净,临走时把这几枚铜钱递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
林长宁握了握小老头树皮般粗糙的手,抬起头从齐鸣手里接过铜板,看着褐色铜板上的血迹鼻子一酸。
林长宁伸开手细细数着铜板,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
五枚带着老刘头血迹的铜板赫然躺在林长宁的手心。
林长宁突的就崩溃了起来,凤眼微微睁大,泪水瞬间充满了眼框,眼框突的充血红的犹如要滴血一般,嘴巴张的大大的,喉头却有些发不出声音,泪水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小老头的手背上,半晌,林长宁才喊出了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悲恸的让几个人瞬间也跟着红了眼。
跪坐在小老头身前的林长宁肩膀剧烈的耸动着,一声又一声哀鸣似杜鹃啼血一般充满了凄凉和悲怆。
齐鸣见状红着眼,背过身悄悄擦擦眼泪,回过头后拍拍林长宁的肩膀:“小六,节哀,咱们这样的都会有这一天的。”
闻之也叹气,轻拍了几下林长宁的肩膀安抚。
待林长宁缓过来一些后,慢慢爬起来,也不管小老头身上的血污,踉跄着站起身,双手托起小老头腋下,准备将小老头的尸体背在背上,在齐鸣的帮助下托起小老头的身体往上提了提。
小老头的身体还是软和的,只是手臂无力的垂了下去,齐鸣帮忙扶住小老头往侧面掉的身体,小老头的脑袋耷拉在林长宁的肩头,散落的碎发随着微风扫弄着林长宁的脖颈。
将人背好后,林长宁突然发觉,原来小老头这么瘦,身上的骨头都膈到了她的背,重量也极轻,林长宁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小老头举起来。
“刘爷,咱们回家。”
将人背着的林长宁慢慢沿着杂乱的街道朝着小老头的家走去,一行人静静的跟在林长宁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闻之牵着马落后林长宁一点,看着林长宁慢慢走向前突的高声唱起了挽歌:“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其他人一顿纷纷跟着唱起挽歌:“已知路泉进,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苍凉的曲调让林长宁越发哀伤,其中一个小兵叹口气问道:“头,那几个铜板是什么意思?我没看明白。”
齐鸣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后面两人的耳语清晰的传进林长宁耳中,林长宁握着手心的铜板顿住脚步,停下来看向问齐鸣的小兵。
齐鸣脸色一僵解释道:“他没别的意思,小六,你别往心里去。”
林长宁的声音因为嘶喊有些沙哑,微微摇摇头红着眼看着小兵道:
“一共五文钱,集市里的糖葫芦,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小公子一串,我一串......
第76章 清点损失
“指挥,损失了粮草一千多担,好在大家反应快,大部分的粮草并未损失。”
“嗯,知道了。”
仓大使犹豫一会又道:“指挥,户部的粮草再不下来,今年......”
齐戎叹了口气挥手:“我知晓了,我会再催催的。”
“还有一件事,林百户最近怎么没有上值?有些账簿......”
齐戎抬眼看了一眼仓大使:“马厩的老刘过身了,他这几天都在操持丧事,别去打搅他了。”
仓大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变为了然:“林百户实乃重情义之人,老刘临了还能碰见这样的后生送终,着实运气不错。”
齐戎头都不抬的处理事务,仓大使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将近中午齐戎才处理完事务,揉了揉发干的眼睛缓了一会这才起身向外走去,凌乱的街道已经又收拾起来了,看着虽然还算干净整洁但是少了几乎一半的商户。
上次鞑子来了一趟,平民伤亡近百,卫所伤者近千,亡者百余数,今日城中隔一段就能看见一个设置的灵堂和路祭,沿着道路走了一段便到了老刘头家中。
推开破旧的门,正堂正停着老刘的棺椁,孝幔吊挂着遮住了半个灵柩,齐戎进去,示意亲兵将挽联放到灵堂两侧,自己则在院中的收礼处签到去了。
收礼处坐着的正是一位老兵,抬头看见齐戎匆忙站起来躬身行礼,齐戎摆摆手:“今日前来吊唁,死者为大不拘虚礼。”
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
老兵拱手坐下提笔记录完后唱喝:“承蒙齐戎齐指挥厚意,敬送奠仪十两整,敬呈挽联一幅,情深意重,足见高义!”
林长宁从跪坐的垫子上起身,出了灵堂迎接齐戎,这几日操劳老刘的丧事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指挥。”
齐戎单手扶起欲行礼的林长宁:“六郎不必虚礼。”
林长宁的神色还有些恍惚,似是昨夜哭过,眼眶红肿面色惨白,齐戎有些担心,但是又觉得林长宁颇重情义,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儿郎。
林长宁满打满算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半年,除去最开始的两月在家中度过,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边关,除了十郎和同袍们,他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老刘了。
老刘像极了一位慈爱的长辈,也像极了她在现代的爷爷。
只是没想到,二人缘分这般浅薄,还没在一起过一个整年,人就不在了。
林长宁客套了几句便直奔主题:“指挥,内鬼抓住了么?”
齐戎面色有些不好,沉默两秒:“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外表看是死在鞑子手里,细查了那两家酒肆,掌柜一家也全遇害了,从他家中寻到了一些蒙汗药,纸张还是新的,应该拿到手的时间不久,线索到这就断了,能确定的是军中确实有内鬼通敌。”
林长宁垂着眸子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似刚回过神来:“嗯。”
齐戎其实不太会劝慰人,而且老刘若不是给他弟弟买糖葫芦可能也不会走,安安自那日回来听闻了老刘的死讯便一直高烧不止,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着。
“银钱可还够用?”
林长宁抬头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够的指挥,安安如何了?”
齐戎摇摇头:“早上出来的时候灌了药,知其在照顾。”
林长宁嗯了一声便又不言语了,齐戎往他面前的瓦盆里烧着黄纸,一叠黄纸烧完才低声道:“六郎,抱歉,当时我应该制止安安的。”
林长宁有些诧异的看向齐戎轻轻摇摇头:“这跟安安有什么关系,指挥,莫要多虑,老刘头只是疼小孩,那日我过去时齐鸣说老刘给我留了五个铜板,门口的糖葫芦,刚好能买两串,按指挥的意思,我怕也是诱因。”
齐戎还是有些担心的看着林长宁。
林长宁撮撮撮几下,角落趴着的大黄便跑了过来,林长宁抱着狗摸着狗头叹气:“小老头抠得很,我来收拾遗物几乎没看到什么物件,生活也是清贫的很,到最后就给我留下大黄这么一个遗物,还是我死皮不要脸的从安安手下抢过来的,抠搜死了,除了几个铜板和狗,一点念想也没给我留下。”
齐戎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节哀。”
林长宁笑笑客气道:“指挥,若无别的事便先回去吧,安安生着病,还是看顾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