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收回视线, 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向面前的画,专注的眼神下是一副完成度极高的画。
抬手间,他拿过纸擦笔,在画纸上擦出高光。
将美纹纸撕下来的时候,他才看到,自己的画里,不知不觉多出来的东西——一个完好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的雪花飞舞着,落在小人儿的头顶,落在小人儿脚下的雪地上,粉白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这是被打碎前的水晶球。
在他床头放着的水晶球已经支离破碎,灯坏了,玻璃罩也碎了个洞,就算拿胶带包住,里面的雪花也再无扬起的可能。
就像是他一样。
除了疼,还是疼。
疼到麻木,已经看不到任何未来。
新养父很好,对他很好,物质上基本不缺。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瑕疵,他独立、自信、强大,追求者的花络绎不绝。
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如果有,那一定是绘画。
他是一个爱画的疯子,背着自己改了志愿,希望他按照自己的部署走下去,来实现自己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梦想。
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得那天午后。
养父衣着华贵,坐在椅子上,俯视看来时,眼底尽是冷漠。
“听说自闭的孩子都具有非凡的绘画天赋,你从今天开始……学画,否则……”
林潮:“……”。
否则什么呢?
母亲将他卖掉,父亲躺在床上双眼空洞,走的那天,他抱着水晶球被带走,期间一直在看他们。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大雨,淋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额前的发尖,滴落在他的睫毛上,滴落在脸颊上。
可直到上车,他都没有等到她们后悔的眼神。
他也转头了。
他什么都没带走,只是握紧手中的水晶球。
这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是,她送他的礼物。
车窗隔绝了雨声,水痕顺着玻璃流下,车内的暖气灼人,但他的身体却久久无法回暖。
冰冷刺骨。
然而,上天就是这样爱开玩笑,在大学校园里,他再次看到了她。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
就连唯一拥有的勇气,也已失去。
怔了一会儿神,他将手里的画放进画夹里,重新开始构思作业。
画室的灯光柔和,照在少年身上,宛如名贵首饰店里最好的美玉。
门外,有人露出半张脸,看着里面的人,转身悄悄锁了门。
……
Alpha宿舍
洛施思坐在书桌前喝水,背部挺直,眉目间没有一丝醉意,耳朵上别着一个黑色的耳麦,耳朵里是老师严厉的声音。
“洛十四,我希望你能正式这次的考题,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比试!”
“如果失败,帝国重要人物信息泄露,谁也别想在联邦的炮火下活下来!”
洛施思掀起眼皮,将杯子放到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的杯身上非常惹眼,她望着窗外的防护网一笑:
“那既然知道,有敌人混入这个学校窃取信息,为何不转移资料,或者放一份假的在这里呢?”
“而且,我还有一个疑问,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艺术大学,那么重要的资料,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老师,还请给学生解惑……”
如果没有确切说得过去的解释,她有理由怀疑,这就是一场人为捏造的议员预备役比赛罢了。
如果是这种无聊的比赛,她懒得出手。
交给那些爱出风头的人就好了……又不给钱。
“洛施思!!!”一声怒吼传了过来。
洛施思摘下耳麦,将它拿远几秒。
片刻后,洛施思等她冷静了一点,才把耳麦戴回耳朵。
“实话说了吧,那不是敌国的探子,而是帝国元帅的独子,是他出的题,最先找到他的议员才能娶他。”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那是帝国元帅!娶了他儿子,下一任议长是谁就直接定了!你这次不能让了!”
等她说完,洛施思眯了眯眼,眼神幽暗:“那为什么要在预备议员里选,军队里的那些愣头青岂不是更合大元帅的意?”
老师卡顿了一刻。
军队和议院一直水火不容。军队的将军们厌恶议员的拐弯抹角和阴险,议员们厌恶军队兵油子的愚蠢鲁莽,简直到了见面都要备好医护人员的程度。
有一瞬间,洛施思阴谋论了一下。
是不是元帅打算把儿子嫁给议员,然后搅乱议员,他们好从中夺权?
但没道理啊?
不说这种事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元帅那护犊子到腚沟子的人,怎么可能把唯一的宝贝儿子送进虎狼窝里?
除非……他自己愿意。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愿意成为整个议院的靶子。
洛施思戏谑一笑。
那这趟浑水,她更不能趟了,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从上往下解衬衫的扣子。
就在此时,耳麦里传来老师的答案:
“当然是因为,元帅儿子对你一见钟情,虽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能一飞冲天,你把握好机会。”
洛施思眼皮猛的一跳,嘴角的戏谑还在嘴边,眼神却正经了起来:“……”。
哦,原来这个倒霉蛋是自己啊。
议员的摇篮,康尼匹克政治学校里,有很多退役下来的老人,每个议员预备役身旁都会配一个专属的辅导员。
她的老师杰克斯就是她的专属辅导员,她的成绩好坏,前途,与她的待遇息息相关。
杰克斯也是所有辅导员里,唯一没有背景,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一直被打压嘲讽的一个。
作为上上任议长身边的心腹,议长被投进监狱后,她被下放到偏远流浪星球受苦,最后硬生生靠头破血流的军功重回帝星。
但也只是做一名普通的辅导员罢了。
她熟知背景在帝星有多重要,她这一生就是吃了这样的亏。
只是一场比赛,杰克斯却从蛛丝马迹里得到这么多信息。
不管是靠她的人脉,还是自己的观察,这样的人都极其可怕。
也就不怪,回归帝星后只能做一个辅导员了。
令人从心底里忌惮的聪明。
对她,可谓用心良苦。
也许,杰克斯老师有证明自己能力的意思,也可能是单纯为跟她一样处境的洛施思着想。
但她,也做不到。
洛施思轻轻一笑。
她想要的,必须靠自己争取。
轻易就得来的东西,又有什么趣味呢?
……
“铃铃铃——”
洛施思是惯会装的,第二天上课时,依然穿的人模狗样,右耳还别有心机的戴了一颗水钻,在阳光下,与她的面容相称,熠熠生辉。
她方一进门,就被好几道闪光灯闪了眼睛,没有生气,反而冲着光来的方向笑了一下。引来几道抽气声。
这是一节大课,思想政治课,是跟政治系一起上的。
林潮很早就到了教室,补昨天没画完的作业。
画上是一些立方体和瓶瓶罐罐,就剩最后一层薄纱没有画完。
太过沉思,到上课铃响起,他才回神。
在耳边的相机声不断响起时,正好与走着的洛施思视线相接。
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看着人时,像是有说不尽的故事与思念。
但她只是轻轻扫过,没有任何留恋,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林潮垂眼,睫毛下的瞳孔微颤,手也止不住的握拳。
她这次,还会坐在他旁边吗?
洛施思跟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但在走到他这一排的时候,没有停顿。
她坐到了最后一排。
而他,在第一排……
明知这是最好的距离,但林潮还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止不住的烧疼。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重逢吧……
人声嘈杂,洛施思在最后一排落座,她的视线穿过前面的所有学生,默默注视着第一排的少年。
秋风拂起窗帘,吹动少年的发,细软的绒发下,白皙的耳廓格外醒目。
除了他,她好像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又如何违背本心,为了一时的快捷,去拿一颗已经填满的心,去碰别人的手呢?
也许答案,早就写在了那个冬天。
她和他相遇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从未远离。
“诶~听说昨天有人被锁在画室里,晚上12点保安查夜才把人放出来~”
隔了一个过道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洛施思听到后,只觉得幼稚。
这种欺负人的手段,太过小儿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