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打雷了吗?”小榻的草头挣扎着起来,“刚好我要去上个厕所。”
“先待着,不是打雷,是有人来了,还都是骑着马的。”水淼翻身下床,飞快穿戴好,将自己制作的软剑扣在腰上,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是我,出来吧,大人来了。”贺十三的声音。
水淼打开门,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将那一个个如雕塑般的照的通明。水淼看向最前头的那个,他的官服显示了他的身份,老皇帝还真的任性,直接派了指挥使来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还是草头看着师傅在房门一动不动,拎着他的小短剑过来了。
一照面,陆元培对于草头的身份就没有一点存疑了,他小时候还是太子的伴读,自然对于太子幼年时候的长相清楚,现在一个翻版的幼年太子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谁要是说这是造假的,他第一个反对。
“你是皇爷爷派人来接我的吗?”草头更是语出惊人,他这是对自己身份自信到了好像跟现在的皇帝朝夕相处几年一样,这次不过是分别了几日而已。
陆元培想说你现在的身份根本还没有过了明路,喊皇爷爷就是以下犯上,但是看着这张脸,他也说不出口,只能说道:“请公子随我等进京。”
“应该的,我也想见见皇爷爷了,这么多年未曾承欢膝下,是我的不是了。”水淼悄咪咪在草头的后背拍了下,小子,演戏不要用力过猛了,等真的见到你皇爷爷再说吧!!
第942章 人在江湖(17二合一)
陆元培一路上对草头……不,皇孙的印象不断在改变,最开始觉得他长于江湖草莽之手,言行举止难免粗鄙,但是并没有,虽然说没有世家公子那般一言一行都可做草率,但是也不见小家子气,相反还有世家子弟没有的活劲。
想着孩子的学识可能耽误了,但是这一路下来,虽然没有引经据典,但是也是言之有物,特别是对中原风土人情,底层民生更是知之甚深,有些地方比他这个朝政中枢都要见多识广。
而且这孩子胆子真大,回去的路上他们就遭遇了一波行刺,这次来的人可以说都是高手,要的就是一击必中。陆元培这些顶尖高手都对付得吃力,有心算无心,被刺客以自杀式袭击的形式撕开了他们的保护圈,其中一个刺客直接面向皇孙。
说实话,当时的陆元培看着皇孙吓得一动都不动,脑子里都已经想好了他的身躯四肢要各奔东西的下场了。
但就在危急关头时刻,草头一个轻微的偏头,躲过了致命的一剑,而后一招,就是他抽出袖中的短剑直接刺进了刺客的心脏,力道大的只剩下手柄还留在外面。
陆元培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皇孙将刺客推销马车,对他说的话就是:“陆指挥使,前面就是河了,我要下去洗洗,不然血腥味招蚊虫得紧。”
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到底是江湖人带大的孩子,脸皮这方面有点厚。明明和皇爷根本没有见过一面,但是对皇爷的孺慕之情,那肉麻劲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觉牙酸,偏偏他还要配合这小孩做戏,成为这爷孙俩祖慈孙孝的工具。
但是想到太子耿直得近乎迂腐的性格,陆元培叹了口气,厚脸皮也挺好的,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了。
“可曾怪我不让你师傅一路同行?”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进京城了。这几天,这小子一直是面带三分笑,小小年纪就将自己的情绪藏的滴水不漏,陆元培也看不出这小子对他是不是心有怨念,索性直接问出来了。
草头沉思了一瞬,接着认真地说道:“说没有怨念是假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师傅带着的,从来就没有分别过这么久,相距这么远。但是我知道,不让师傅跟着我对她也好,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受拘束的人,陪着我进皇宫就好像折断翅膀的鸟被关进金丝笼中,她不会快乐的。”
陆元培还真的不知道这小孩会说出这样的话:“只要你想,跟皇爷提一句,你师傅也能陪着你……”
草头摇摇头,一脸失落,“没有谁能陪着谁一辈子的。”心里却不以为然,哼,我师傅暗中保护我,我难道还要跟你说嘛?!
越靠近京城,陆元培也越小心谨慎,草头这时候也十分听话地苟着,陆元培安排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师傅早前跟他讲的睡前故事就已经说了,越跳脱听不进人话的人死得越早!
陆元培回京,这事瞒不住满朝大臣,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态度,这事说到底还是要看老皇帝要唱什么戏,一个八岁小儿,只不过是这权力更迭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而这枚棋子经过沐浴,身着锦绣华服,登上軨猎车,陆元培亲自驾车,载他驶向长明宫。车帘外,长安街市渐次退去,宫墙巍然矗立。
草头紧握双拳,指节发白——这一刻,他对于师傅之前说的朝堂也是另一个江湖有了一点理解了,他不再是一个浪迹天涯的小子了,而是真正踏入权力旋涡了。
原本入宫前,他要先至宗正府斋戒三日。不过他的皇爷爷已经发话了,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人到了京城就去长明宫见他。
这也让草头对于这个逼死自己几个儿子的老人有一个判断,绝对不循规蹈矩,甚至可以说喜欢破坏规则,借此来显现他高高在上的皇权才是不可打破的法则。
“到了。”陆元培这个时候也不如以往和草头有什么交谈,甚至就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公事公办如同没有感情的人偶。草头也收敛起自己的表情,轻轻扯了扯起皱的衣服,跟着内侍进入到长明宫中。
宫殿非常大,草头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但是走着一直都没有停下来,他索性抬起头了。这一抬头,就和高台上的老人四目相对。
“低头!”跟在草头边上的内侍差点吓死了!
“你们都下去!”原本悠然靠在椅子上的皇帝一见草头的样子,震惊地坐直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小时候的太子过来找他了。那个时候的确是这样,他在长明宫和朝臣议事,太子在后宫等不及了,会亲自过来找他,一时间,他都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草头见宫殿里的人悄无声息地出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但是偏偏他的皇爷爷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把他一个晾这里了。
“皇爷爷,可要我上前一些,能看得更仔细。”草头这话把老皇帝惊醒了,对于这个酷似太子的孩子,说的话哪怕再无礼,他根本没有一点生气。
“你说这话,就已经不像了。”太子可不会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话,不过他还是对草头说道,“上前来,到皇爷爷身边来。”
草头就照着自己的直觉判定要如何和这位皇爷爷相处了,他走上高台还不算大胆,更是一屁股挤上皇帝的座位,“我和皇爷爷坐一块儿。”
“哈哈哈,不一样,还真不一样!!”
“和父亲不一样吗?陆指挥使说我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草头歪头,卖了一个萌。
“脸倒是像,可是性子不同,你的父亲啊,太温吞了,子不肖父……”
“但是他最后是破釜沉舟了,我想那一刻父亲应该是像皇爷爷的。”草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明显是往皇帝的心里扎了一刀,但是他又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父亲身处深渊,一步错,步步错,如履薄冰,怎么敢肆意妄为呢?
大概是到了最后一刻,才以自己一身血肉向自己父亲证明了,他骨子里也是如他一般的人。
至少草头认为皇爷爷在这方面是做了帮凶的,明知自己作恶了,还要当旁观者指指点点。
皇帝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草头,“这话是谁对你说的?!”
“没有谁对我说,我自己想的。我觉得您对父亲,视臣多过儿子,他对您也是视君王多过父亲……”草头看着皇爷爷难看的脸色,觉得自己刚刚还是意气用事了,这下闯祸了,不会待会就会被拉出去斩首吧,那他师傅一进京城看到的就是他的头颅了。
一想到这,他紧紧抱住皇帝的腰,话风硬生生转过来:“我就不一样啊,我就把你当我爷爷,以后好好孝敬你!”
老皇帝是真的被草头给逗乐了,草头靠着他瘦削的胸膛都能感受到震动。
就连守在宫外的内侍都不由得惊讶,套用言情小说中用烂的话来说,那就是“皇帝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是个人精都已经知道要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这个皇孙了。
夜深了,皇帝直接将草头留下来睡觉了,这信任和宠爱可不是一般,草头觉得自己这关算是过了,一沾床就睡了。
老皇帝年纪大了,再因为今天的刺激,根本睡不着,他摩挲着草头给他的那枚玉佩,这是他留给太子的私物,不说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就是这信物就很有说服力了。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性子。”皇帝当然知道草头就是在跟他做戏呢,但是那又如何,他要的就是一个胆子大又有谋略的继承人,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