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拿着。”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委屈你了……别的我没有,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但给你傍身……”
水淼的目光落在那个存折上。封皮有些旧了,边角磨损,能看出确实积攒了些时日。她伸出手,按在存折上,缓缓收了回来。
“谢谢。”她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迁户口需要我做什么,您再通知我。”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存折,没有再看水直松一眼,转身走出了茶馆。如今这情况她没有什么不满,一个是因为她本身就不喜欢麻烦,特别是水直松现在复杂的家庭。
另外,她也是考虑到了他的老婆,当年的事情,罪魁祸首是水直松,她妈妈的做法对他们母女来说没有错,而他老婆也是为了自己的家庭……现在桥归桥路归路,挺好。
办理户口比水淼想象中要简单的多,这个年代从农村到城市千难万难,但是从城市到农村,特别是还有关系网,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水淼还是要回村里一趟落户,把这事情办实了。
她请了假,坐上颠簸的长途汽车回西坡村。一路换车换的人都晕晕乎乎了。车厢里混合着汗味、烟草和鸡鸭禽畜的气味,她靠窗坐着,看窗外新建楼宇飞速倒退,接着就是熟悉的农田映入眼帘。
破旧的车站,外面是早就等着她的罗红女士,看到她走出车站,没有母女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感人画面,二是右手直接伸直了食指,戳着水淼的脑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你爸说转户口就转户口啊,那让你去死是不是也直接跳河啊!!”
“妈!妈!!疼疼疼!!”罗红女士的一指弹相当有威力,水淼握住罗红的手,按下,说道:“他给了我一个存折,有五千块,也算是补偿了,以后我们互不相干,我在他家也待够了,妈,我就想和你一起。”
这话说的罗红也红了眼眶,那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的。“行了,就会拿话哄我,走,跟我回家吧。”
母女两个已经很久没见了,罗红在水淼面前一直说这话来排遣内心的激动:“你都大了,我们闹得不好看对你也不好,要不然,我非要去一趟,问问那个陈世美是怎么当爹的?!”
“好在你也考上大学了,以后分配工作了就是城里人了,也不稀罕他们家的户口……”罗红到底是在乡下,对于现在国家政策的变化接受是滞后的,她根本就想不到她的女儿以后可能根本找不到工作,要是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同意水淼转户口的,无论如何都要缠着水直松让他托关系给水淼找好工作再说!
水淼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对自己未来倒是不愁,现在这个年代,尤其是他们南州所处的改革前沿,不说遍地是黄金,但是有能力的总能闯出一条路来的。
两人走在路上,不时有村里人经过打招呼,看得出来,罗红在村里的人缘不错。对于村里来说,罗红就是水直松的老婆,上过族谱的那种,外面的那个从来没有回过老家的就是小老婆,虽然别人压根就不在乎。
有时候碰到那个嬢嬢了还会停下来聊天,短短半来个小时,水淼知道了村里不少八卦。
西坡村比水淼想象的要热闹很多,毕竟处在南州市郊区,这个地理位置就不一般。南州到处都是各种工厂,这些年越来越繁荣了,自然有很多外地过来打工的,理所当然的,边上一圈的村庄都搞起了出租的生意,家家户户都盖高楼出租房子。
隔着一条河的东坡村也是一样盖高楼,不过他们不全是为了出租,而是一直有传言说要拆东坡村。既然要拆迁,那可不得使劲盖?!
他们这地方没有东坡村地理位置好,因为距离工厂园区远一些,别看和东坡村就隔着一条河,但是要到他们村需要绕一大圈,因此租金就比东坡村的低三分之一,甚至低一半。
这也是他们村里人眼红东坡村的原因,就水淼从村口到家门口这短短五六百米的路程,“东坡村”这三个字就在她脑海里刷屏了。
等到进了家门,“你别听他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甭管东坡西坡的,你以后要坐办公室工作的,喝喝茶看看报纸,才不用稀罕这个。”罗洪女士对水淼这个女儿还是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这让水淼都有压力了,要是三年后回家啃老,是不是要被她妈削死啊?!
第1017章 九零年代日常生活(2二合一)
西坡村的清晨是被炊烟和鸡鸣唤醒的。水淼站在楼顶的露台上,看着前院里罗红忙碌的身影。
水泥浇筑的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墙角垛着整齐的柴火,几只土鸡在柿树下啄食。
自家的地方大,前后都有院子,楼房也有六层高,不算院子的,就单单楼的占地面积就有两百多平,这六层楼,一千两百平。
“淼淼,下来吃面了!”罗红抬头,大嗓门穿过晨雾。厨房是单独在院角搭的棚子,砖砌的土灶台上,铁锅里滚着的面汤蒸腾出白汽。
水淼看着妈妈麻利地捞面、泼油、撒葱花。罗红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她手上动作不停,嘴巴更是吧嘚吧嘚讲古讲个没完没了。要是一般的小女生怎么耐烦听这个,但是水淼偏偏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氛围。
“当年你爸拍屁股进城,都说我要饿死在西坡村。”罗红把煎蛋盖在面上,金黄的蛋黄颤巍巍晃着,“现在看看,铁路局分的鸽子笼还没咱粮仓大。”
水淼吸溜着面条听母亲算账:一层都能割隔出三个房子,租给三户人家,每户月收一百一;除了最底下的一层楼是自家住的,其他五层全都租出去,一年不少钱。又说起她单身一人,家里的房子只能租给女生,还别说,除了最开始断断续续不好租,后面的都是女孩子找上来专门要租她这儿的。
又说起老宅那边的房子,也都租出去了。是的,罗红不单单就这一处宅基地,原先的老宅在水淼爷奶过世后也就交给了罗红。一方面他们的子女都被罗直松拉拔着当了铁路工人,成了城市户口,自然没有农村宅基地的继承权了。
至于为什么交给罗红继承,是因为这十几年来,是她照顾的两老,这在老一辈人眼里,是再正统不过了,所以在宅基地变更的时候,水淼的叔叔伯伯过来闹,村里人也没有松口,就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叔伯们来闹那天才叫热闹。”罗红刷着锅底笑,“你三叔说还没有父母死了子女不能继承的道理,被老支书一烟杆敲在手背上——‘活着不孝死了乱叫的东西!红丫头伺候老人时你们在哪?在城里当老爷呢!’”她学着老支书重重的方言,眼角的笑纹藏不住的得意。
不能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拍拍手一点都不管,死了之后就来争财产,这在族老眼里,又何尝没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这也是罗红聪明的地方,她和水直松有恨,但是她还要在水姓这个大家族生活,水淼也姓水,这是斩不断的血缘。
她对两老有怨,但是两老对她有愧,虽然看着是她照顾两个老人,是辛苦了,但是两个老人又不是下不了床的年纪,平常还去地里种菜呢,压根不用她多费心思,也就是最后一段时间累了点。他们收的租都是给她了,这么多年下来,不是一笔小钱了,更别说最后直接把这房子给她了。
“不过,我还是给他们一人补了一笔钱,就当是我买断了这宅基地。别人帮是一回事,不过我们也不能好事占尽了,也省的别人说嘴。别看给的钱多,不过都是你爷奶攒下来的,你妈我压根没花什么钱。”
罗红跟水淼说着里面的门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一个外姓人还能在西坡村过得好的原因,这就是乡性。别看我跟你爸没有一点瓜葛了,但是族谱上我还是他们水家的媳妇,村里人还就是认我。”
水淼知道罗红不在意和水直松还有没有夫妻关系,她在意的是这层身份能够让她在这村里被当做自己人。这在二三十年后的现代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是对于这个年代,对于乡村尤其是他们这个宗族观念强烈的地方来说才是真正看重的。
说实话,水淼反而佩服罗红这样的人,正是足够理智了才能从利益角度出发,理性选择对自己和女儿最有利的一面。
“回来了也好,有两栋楼,也饿不死我们娘俩,等你以后工作了,去城里生活也不用担心不够用。”
别看她在村里,但是见多了城里工作的光鲜亮丽,知道他们兜里没几个钢镚的。她现在最美好的愿望就是她女儿有个轻松的工作就行了,钱的事不用愁。
“唉,要是东坡村就更好了!!”拆迁呢,两栋楼都不知道能拆多少了?!不过这也是罗红这些西坡村的人的一个美好念头,有事没事嚼几句,都快成了他们的口头禅了。
吃过了早饭,罗红陪着水淼去了祠堂边上的村委会了,水淼要落户回来,还是需要他们办理的。
边上的祠堂热火朝天,听罗红说,村里觉得一直被东坡村压着,就是他们村里人对祖宗不上心,因此村里前段时间商量了,决定要修缮祠堂,每户都捐了一笔钱,罗红虽然作为外嫁女,但是这方面不会让人诟病的,她捐了两千,虽然不算最多的,但是也不算少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