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要是不出去,”罗红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忧心忡忡,“我听说现在大学生都不包分配工作了,那你毕业了怎么办?哎,要是你爸……”
她下意识地又提到了水直松,话出口才觉失言,连忙打住,但脸上的愁容更盛了。这件事显然给了她极大的心理压力,在她看来,家里有钱是底气和保障,但孩子若能有个国家分配的、稳定体面的工作,那才是真正的圆满和安心。
水淼原本并未将就业问题看得多么紧迫,以她的能力和拥有的资产,出路多的是。但此刻,看着罗红真切无比的担忧,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变革对罗红这类传统家长造成的冲击。别说这一代了,就是再过二三十年的家长,不还是一脉相承的吗。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水淼醒来走出房间,就看到罗红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身影有些心不在焉,而她的嘴角,赫然起了一个显眼的、红彤彤的燎泡。那是着急上火了。
水淼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有些她觉得无足轻重的事情在罗红眼里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
“醒了,吃饭了,刚好有新鲜的红薯叶。哎,边上开始造房子了,我们那地里动不动就有菜被偷了,刚刚我去地里的时候还碰上老支书在那骂人呢。他家的番茄被霍霍的一点都不剩。”罗红碎碎念村里的琐事。又说到了她在边上碰上过李云,她在工地外面卖饭盒,生意还挺好。
“人只要勤劳,哪有可能饿死的,你也别担心毕业了找不到工作,不想去留学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自己铺面收拾一个出来,不要房租,随便卖点东西都行。”罗红到底还是迁就水淼,她用一晚上的时间,把自己给宽慰好了。
水淼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特别是对她好的人,她更加狠不下心来。罗红要是非逼着她去留学或者怎么样的,她未必听从,但是现在当妈的体谅孩子,她反而觉得让罗红宽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妈,还有一年的时间呢,你也别急。”
但是这一年显然形势更加严峻了,原本还只是试点,现在南州所有的大中专都放任自生自灭了。刘艳艳这几天几乎天天一大早出去,天快黑了才回来,简历投出去不少但都是石沉大海。
“公告出来了,先准备考试吧。”水淼看着最新一期报纸上的详细招考表格,不由得蹙起眉头……好消息,这次有要她们这个专业的岗位,要的人还不少。坏消息是,符合她们专业的只有南州的铁路部门……
哦豁,这不会和水直松王丽娟一个单位吧,这还真的让她有兴趣了。
第1027章 九零年代日常生活(12二合一)
水淼的目光凝在“南州铁路总公司”那几个铅字上,她倒不是非要和他们有交集,只不过就是觉得命运似乎总爱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将看似不相干的线头强行捻合在一起。
当然,她可以避开。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股更强烈的不忿压了下去。她凭什么要避?她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难道就为了那点陈年烂谷子的事,为了避开那两个人,就要草率地放弃人生的一个选择?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憋屈。
“铁路局?”旁边凑过来看的刘艳艳也看清了那行字,声音陡然拔高,“淼淼,这……这……”她“这”了好几声,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化作担忧的眼神。
这次铁路局招的人不算少,连女生都要好几个,她们宿舍几个条件都符合,本来是个好消息,可落到水淼身上,就瞬间复杂了起来。“如果报名了,他们……那边会不会故意卡着你啊?”刘艳艳最终还是把最深的忧虑问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陈莎莎和王美玲。两人围拢过来,看向水淼时,脸上都露出了担忧。她们是知道水淼家那段糟心往事。此刻,“南州铁路总公司”这几个字,像一层无形的灰翳,让这个原本令人欣喜的岗位选择,瞬间蒙上了尴尬甚至令人不快的色彩。
“哼!”陈莎莎心直口快,柳眉倒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们要是敢这么做,我们就一起去闹!凭什么啊?还真当铁路是他们家开的了?!”她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为好友鸣不平的愤慨。
水淼感受到室友们毫无保留的关切,心头那点因往事泛起的波澜反而奇异地平复了。
水淼轻轻将报纸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放心。我符合所有招考要求,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给我审核不通过。再说,”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整个南州铁路总公司那么大,部门那么多,他们是谁?值得我水淼绕道走?”
水淼目光扫过三位室友,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尘埃,“他们还不配影响我的人生选择。”
“对!凭什么我们要躲着他们?该心虚的又不是我们淼淼!”王美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考!必须考!还要考得漂漂亮亮的,名次高高的,气死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目标一旦明确,动力反而变得足足的了。刘艳艳几人之前因为找工作屡屡碰壁带来的烦躁和迷茫,此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她们都看出来了,这场考试,很可能将是她们毕业季里,最实在、最有希望的一条路了。
水淼将自己几个月来整理得来的手抄笔记、从各方打听来的零碎信息、还有千方百计弄到的往年题型,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有这些东西,就已经比其他人快了一大步了。
四个女孩迅速组成了一个紧密的临时备考小组。现在这个时候,课程已基本结束,她们索性开启了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
夜晚熄灯后,宿舍里还亮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晕,她们压低声音,互相抽背枯燥的管理条例、政治要点,讨论可能出现的作文题型和数学应用題。
“哎,当初高考咱要有现在这股子悬梁刺股的冲劲,说不准真能摸一摸南州大学的门槛呢。”某个深夜,王美玲合上看得发晕的书本,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感慨道。
大概是被这几个月社会的初步“教育”磨掉了不少象牙塔里的天真,她们都不再是那个自以为毕业自然就有光明未来的大学生,开始真正为自己的人生道路焦虑和筹谋。
“希望能考上吧。”刘艳艳困得眼皮打架,临睡去前含糊地轻声嘟囔了一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眉头却无意识地蹙紧。
她身上的压力比谁都大,老家在偏远的山区,父亲生病腿脚不便,还一直以为女儿大学毕业就能顺理成章端上“铁饭碗”。
上次回家,她就见父亲拄着拐杖,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跟人吹嘘,说自家闺女马上就要变成城里人了,以后吃商品粮。
当时她心里酸涩难言,一点异样都不敢表露,只能强笑着附和。她怕父亲知道如今工作早已不包分配、竞争激烈的现实,会日夜担忧,加重病情。这份沉甸甸的期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她心上。
备考的日子枯燥却异常充实。她们几乎与外界隔绝,两眼一睁就是学习,连走路吃饭都在默记知识点。而对校园里弥漫的毕业季氛围,感知也变得迟钝起来。
校园里,应届生的脸上普遍多了几分焦灼和匆忙,人才市场去了几次,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音,也常常是双方互相看不上的尴尬局面。
报名,资格审查……水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压根不去想水直松和王丽娟会不会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们早已是她生命里需要剔除的旁枝末节。
而在南州铁路总公司的人事科,气氛却有些微妙。
“唉,你们快来看,这不是那个……谁吗?”负责初审报名表的小张捏着其中一张表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赶紧招呼科室里其他同事。
“谁啊?神神秘秘的。”同事李姐凑过来,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姓名栏——“水淼”。“姓水啊……这姓氏不多见。难道是……水局那位……”她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
人事科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消息和八卦,尤其是领导家的那点事。
“她怎么来考我们这儿了?水局随便打个招呼,什么好单位去不了?”一个年轻些的同事不解。
“你来得晚,不知道里头的事。”小张压低声音,“听说早就闹翻了,差不多算断绝关系了。再说了,水局就算心里有点想法,他家现任能同意?”
“那……咱们这审查,过还是不过?”有人嘟囔了一声。
科室负责人,一位面色沉稳的中年女人拿起水淼的报名表,仔细看了看各项条件和证明材料,语气公事公办:“过。为什么不过?她各项条件都符合招考要求,又没有原则性问题。”
她放下表格,语气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然,“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就算考上了,总公司这么大,下面分局、科室那么多,将来分到哪里还不一定呢。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