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物资极度紧张的年代,这可是不少农场职工家属贴补家用、或者给家里添点棉絮续个袄子、棉裤的重要来源。要不是赵大姐有关系,她们这几个人压根就进不去。一斤两斤新棉花,弹松了,能给孩子的棉衣添多少暖意!
方满福这还是头一回来。以前在村里,生产队的棉花地看得紧,捡拾也轮不到外人。如今搬到城里,听说有这机会,她想着眼下棉花和布票都紧巴巴的,能给孙子孙女们多做件新棉袄,便也紧跟着来了。
走到地头,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败景象。原本一人多高的棉株此刻大多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褐色的杆子,七歪八扭地立着,像是被打劫过的战场。
宽阔的田垄被采收的人群和车辆踩得板结,裸露着干裂的泥土。大片大片被霜打过的、焦黄的叶子蜷缩在地上。
偶尔还能看到几朵被遗弃的、沾染了泥污的僵瓣棉,灰扑扑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就这儿了!大家散开找吧,眼睛放亮些!”赵大姐一挥手,七八个婆姨便如同撒开的珠子,迅速隐没在那片残败的棉田里。
方满福寻了一垄看起来还算整齐的棉株走进去。她蹲下身子,仔细地搜寻着。到底是干惯了农活的老把式,她的经验此刻发挥了作用。
别人只盯着显眼的地方,她却专门往棉株的根部、交错枝叶的背面,甚至是那些半张开、已经变得干硬的褐色棉桃里瞧。
她用一根带来的小木棍,轻轻拨开枯叶和杂草。果然,在几片耷拉着的枯叶后面,她发现了一小簇侥幸存留的雪白。那几朵棉花因为被遮挡,开得晚了些,品相居然还不错,絮绒虽不算特别肥厚,但很洁白。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住棉絮的根部,轻轻一揪,力道恰到好处,便将那团柔软而温暖的洁白完整地摘了下来,珍重地放进腰间系着的土布口袋里。
四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干枯棉杆发出的“呜呜”声,以及不远处其他捡拾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
“哎,这垄我都翻了三遍了,屁都没有!跟被篦子篦过似的!”
“知足吧,能捡点是一点,蚂蚱腿也是肉啊,总比没有强……”
方满福不吭声,只是抿着嘴,耐心地、一株一株地“梳”过去。她的动作不快,却极有效率。
越是那些不起眼的、长得矮小或是被压倒的棉株,她检查得越仔细。有时是小小的一团,像云朵的碎片;有时只是一个棉桃里藏着几缕絮绒,她也丝毫不嫌弃,一一捡起。
傍晚,水淼领着三个孩子回家时,刚进家属院门,就看见一群老太太围坐在院子角落的阳光下,兴致勃勃地整理着各自的战利品。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小堆白生生的棉花,互相比较着,议论着,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哎呦,大作家回来了!”赵大姐眼尖,率先打招呼。
“水干事,快看看你婆婆,今天可厉害了,手气旺,捡到的棉花又白又好,怕是咱这里头一份了!”另一个婶子笑着补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今天去农场“梳辫子”的经历说得活灵活现。
水淼笑着跟各位长辈打过招呼,走到方满福身边,看着她面前那堆明显比别人多且干净的棉花,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暖。
回到屋里,方满福一边小心地把棉花摊在旧报纸上晾着,一边忍不住兴奋地说着:“哎呦,不去都不知道农场这么大,我们都约好了,明天还要去一趟!这两天下来,我估摸着我能够捡个七八斤棉花呢。到时候,弹一弹,给安国他们姐弟仨每人做件新棉袄,剩下的絮到旧被子里,今年冬天肯定暖和!”
她说到后面,语气都飞扬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来到这里是比村里舒服,村里人说她享福也是说对了,但就是因为如此,她更想做点什么,这次通过自己拾了这么多棉花,心里也是由衷的满足。
水淼看着婆婆兴奋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却也心疼她的劳累。“您别光顾着高兴,明天去可千万别累着。给孩子做棉袄也用不了那么多,您自己也做一件新的,您那件旧的都硬得不成样子了。要是有多的……”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到时候也托人给大哥二哥他们捎点回去,在村里,现在想攒点棉花,怕是比咱城里还难呢。”
水淼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如今,“统购统销”的政策已经全面铺开了,罩住了城乡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计划”二字的千钧重量。
粮票、布票、油票、肉票、豆腐票、肥皂票……各种花花绿绿、印着不同面额和月份的票据,开始主宰着每个人的饭碗和衣着,甚至是一针一线。
就连水淼的床头柜里,也多了一个上了锁的小小木匣,那里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放着全家人的命根子——各种票证。
水淼都是交给方满福掌管着家里的“财政”,精打细算成了她每日比在村里时更加劳神的必修课。她常常对着那有限的票证和红色的供应本反复计算,嘴里念念有词:
“这细粮票得紧着给孩子们长身体,安国正在抽条呢,颂华学习费脑子……布票得攒着,眼看要过年了,总得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水淼出门开会、参加活动,也得有件体面行头撑撑场面……工业券更是金贵,暖水瓶胆坏了都凑不齐券换新的,肥皂也得省着点用……”
过去在村里,虽然也穷,但好歹还能在自留地里种点菜蔬贴补,养几只鸡下蛋换点盐醋,房前屋后总能找到点额外的添补。如今在城里,一切都要靠这小小的票证和每月固定的供应本,让她没有什么安全感。
不过,日子总有过下去的法子。陈贵和陈和两兄弟,隔三差五会来城里看望老娘,总会用麻袋装些自家种的白菜、萝卜、红薯,或者旧报纸包着几个鸡蛋过来。
这些东西,在城里都是凭票限量供应的紧俏货,极大地缓解了方满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水淼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她作为干部和知名作家,有些票据配额比普通家庭稍多,便将用不完的肥皂票、火柴票,或者偶尔多出来的几尺布票,匀给两家。
这些在城里人看来也紧巴巴的票证,对于生活在农村、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品配给的陈贵陈和两家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的宝贝。
不过,生活到底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偶尔“奢侈”一下了。方满福有时会忍不住跟水淼念叨起往事:“还记得你作品发表那会儿不?你买了那一整个大蹄髈回来红烧,满院子都是肉香,安国吃得满嘴流油……现在啊,是想买都买不着喽!”
一次,小安国不知是不是闻到了别家飘来的肉香,晚上吃饭时,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炒青菜和咸菜,小声嘟囔了一句:“奶奶,我想吃肉……”
方满福看着孙子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手里那本画着红杠的供应本和仅剩的几两肉票,犹豫挣扎了许久。最终,她还是咬咬牙,第二天一早去副食商店,割了小小一块肥多瘦少的肉膘回来。
她将那块肉在锅里细细炼了油,那点油渣金黄焦脆,撒上一点点盐,就成了孩子们吃饭时最美味的下饭菜。炼出的猪油,则小心地盛进瓦罐里,以后炒菜时用筷子挑上一点,就算是见了荤腥。
水淼还想着去哪里找点肉打打牙祭,别说孩子馋,她自己都馋了。没想到刚踏进单位,就看到自己位置上放了两只风干鹅!
“来了,来了,水作家来了,”她一出现,办公室里原先等着的几个人顿时沸腾了。
“孙主任,你们这是……”水淼也是摸不着头脑。来人她是认识的,之前文化馆组织采风的时候,她去过新建的公社,这公社主任就是孙建平。
“哎呀,大作家唉,托你的福,现在我们的风干鹅全国出名了!!”孙建平热情上前,握着水淼的手一直摇动。
还是王建革上前解释道:“你之前不是写了一篇陈山公社制作风干鹅的文章发表了吗?!哎呦,都被京城看到了,昨天联系到我们这里,说要采购!京城啊!!放在以前这都是贡品啊!!这不,孙主任大清早就提着两只鹅来谢你了!!”
“文化工作者就是要为人民服务的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水淼说是这么说,但是心里已经在打算了怎么做鹅菜了,不好,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第1069章 五十年代吃饱喝足(16二合一)
水淼带回了一只风干鹅,另一只就留给单位食堂加餐了,各个吃到肉是不可能的,直接炖了一大锅鹅汤,好歹都尝到了点肉味,自然也都知道了水淼又做了什么壮举了,要说文化人就是有能耐啊,都能把自己县城吃的东西给推到京城去了。
方满福看到这风干鹅的时候还吃了一惊,“都能买这么大一只鹅了?!”
“没呢,这都是别人送的感谢我的……”水淼把今天的事说了下,“我一个人拿两只鹅也不好看,就留了一只给单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