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过谦。”柳青笑道，“‘静水流深’，这个词用来形容你再合适不过。与你交谈，总觉受益匪浅。”
他的话语带着文人特有的婉转与试探。水淼不是感觉不到那层意味。平心而论，柳青才华横溢，谈吐风趣，与他交流确实能触发一些思考。但是对水淼来说，只限于文学交流，现在柳青这样穷追猛打的，她只觉得烦躁。
因此，现在水淼也不打算再给他发挥的空间了，水淼直接停下脚步，然后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平静地看着他。
“柳青同志，非常感谢您的欣赏和厚爱。您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作家，和您交流，我也学到很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我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目前所有的精力都希望投入到学习和创作中，实在无暇也无心考虑其他。而且，我们性格志趣差异不小，恐怕并非同路人。我想，我们还是保持纯粹的同学关系更为妥当。”
柳青愣住了，他没想到水淼会这么说，他都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了。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掩饰不住的难堪和一丝愠怒。
他大概习惯了女性的仰慕，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回绝。他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扯动嘴角：“是……是吗？不过水淼同志你大概误会了，我没有什么心思……”
“哦，那最好不过。”水淼越发看不上柳青，连正视自己想法的勇气都没有。水淼就这样看着柳青，如同看一个小丑一样。柳青就从水淼毫无波动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表情的倒影，哪里还有脸和水淼若无其事说笑，只能落荒而逃！
自那以后，柳青明显疏远了水淼，即使在课堂上遇到，目光也刻意避开。很快，他和另一位女同学打得火热了，正是和水淼同一个寝室的朱曼玲。朱曼玲来自大都市，家庭条件也不错，就养成了她一副不谙世事，又有点娇纵的性子，但总的来说，人不坏。
她性格热情奔放，作品风格大胆泼辣，在班上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对柳青这样成熟、有名气的男性本就怀有崇拜和好感。
两人很快便形影不离，课堂上低声私语，课后并肩散步，朱曼玲望向柳青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
班上关于他们的恋情传闻不胫而走。有人觉得是才子佳人的佳话，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柳青有点轻浮，朱曼玲过于投入。
水淼见朱朱曼玲又是快要熄灯的时候回来的，一脸春心荡漾，还是忍不住开口:“曼玲，我知道你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但是柳青这人都已经三十多了，你就不怀疑他是不是结婚了，甚至有孩子了？”
“我知道啊，他乡下有老婆孩子。”朱曼玲漫不经心一句话倒是把寝室另外三个人给震住了。
“那你还跟他谈？！”魏薇高声问道。
“青哥都跟我说了，那都是包办婚姻，他回去就离婚，到时候和我一起去沪市生活。”
看着想到什么独自傻笑的朱曼玲，水淼摇摇头，一个恋爱脑，明知是火坑还要忘记跳，没救了，没必要浪费口舌了。
第1077章 五十年代吃饱喝足（24二合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柳青和朱曼玲觉得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挺隐秘的，但是大家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不对劲只不过到底是天南海北聚集起来的人，除了和柳青同一个省份的，其他人压根不知道柳青现在是已婚的身份。
就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进修班所在的别院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胳膊上打着补丁，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女人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她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怯生生地向门卫打听柳青。
门卫见她模样，又听是找柳青，到底是京城人，听多了书生薄幸的话本，看小女孩和柳青有着七八分像，心里已经有猜想了，神色有些异样。“你是他女人不？这是他的孩子。”
那女人大概理解门卫问的意思，赶忙点头，还把小姑娘拉上前，把头发都剥开，让他看看这张脸，和柳青完全就是一个模样。
“……你在门口等等，我给你去叫人。”门卫跑到教室门口叫了一声柳青，把他喊出来:“你老婆在门口等你。”
他已经放低声音了，但是此时教室里大家都在写作业，都听的一清二楚，顿时哗然，不少人看看柳青，又看看朱曼玲，化身瓜田里的猹。
水淼没有看两人，而是看向了和朱曼玲同沪市的一个男同志，果然看他扬起了嘴角，额呵，四角恋啊，她喜欢看！
柳青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曼玲，朱曼玲则是一脸茫然和不安。
“我没有老婆，未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乱攀关系，你赶走就是了。”柳青在“未婚”上咬重音？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和老家的女人扯过结婚证，柳青想，他这么说也没错。
门卫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就走。
那女人，便是柳青在老家的妻子，阿桂，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她没什么文化，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是典型的旧式农村妇女。
前几天，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寄了信，说柳青在京城有了“相好”，可能要抛下她们母女，甚至还在信里塞了钱票。她慌了神，顾不得猜给她寄信的是什么心思，拿着钱票，找队里开了介绍信，带着女儿，一路辗转问询，吃了多少苦头才找到这里。
她不想离婚，她只知道，男人是家里的天，孩子不能没有爹。她只想把他叫回去，安安生生过日子。
看到门卫出来，阿桂一脸希冀地看向来人。“柳青说了，他没有老婆，未婚。还让我赶走你。”
阿桂听了好几遍才理解门卫说的意思，“怎么没有关系呢，他就是我男人啊，我们还有孩子呢你看看这孩子，多像啊！！”
门卫摆摆手，叽里呱啦的，他也听不懂到底说什么，听烦了，甚至背对着她。
阿桂看着门卫了后脑勺，又看看敞开着的大门，她见不到柳青，心不甘啊！！咬咬牙，拉着女儿的手就跑进去了。
门卫余光看着女人进去了，才慢慢转过身，叹了口气:“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
阿桂到底是闯了进来，恰逢他们下课，就在回廊下，她看见了和朱曼玲站在一起的柳青。
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沉默懦弱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冲上去一把拉住柳青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青仔！跟我回家！娃想你啊！”
小女孩也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爸……”
柳青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用力想甩开阿桂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嫌恶：“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丢人现眼！”
阿桂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抓着不放，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不回去！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死在这里！青仔，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朱曼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呆了，她知道柳青有个乡下老婆是一回事，但是真的目睹了这一切还是有点接受不能。她看着那个憔悴的农村妇女，又看看那个瘦小的孩子，再看向一脸焦躁、试图与眼前母女划清界限的柳青，她脸上那点恋爱中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和一种羞耻感。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学员，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柳青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进修班的负责人闻讯赶来，脸色严肃。
柳青额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推开阿桂，对着负责人，也像是对着所有人辩解：“老师，这……这是家里给我包办的婚姻！我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我这次回去就是要离婚的！她跑到这里来胡闹，影响太坏了！”
“包办婚姻？”阿桂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浑浊的泪水淌过她粗糙的脸颊，“柳青！你摸着良心说！当初是你家穷得揭不开锅，我爹娘看你是个读书的料子，才把我嫁给你，彩礼一分没多要！你出来读书这些年，家里老人孩子，田里地里，哪一样不是我操持？没有我，你读的出来吗？现在你出息了，就嫌我丢人了？就成了包办婚姻了？！”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懂得最基本的人情伦理。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对柳青人品的重新审视。柳青在这些目光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快回去！”
“我不走！要么你跟我回去，要么我今天就吊死在这门口！”阿桂豁出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小女孩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哇哇大哭。一时间，院子里哭声、劝解声、斥责声乱成一团。
水淼和魏薇、吕佳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魏薇低声啐了一口：“呸！陈世美！”吕佳也摇头叹息：“苦了这女人和孩子。”水淼心中五味杂陈，她看到朱曼玲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这赤裸裸的现实冲击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