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修无情道_闫桔【完结】(78)

  接着第二道天雷降临,整个寿星关都回荡着雷击声。

  四散的人们望向长生湖方向的雷击,无不紧绷着心弦。

  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眼含绝望,有人默默等待灾难降临。

  杏花村的农舍里,云鸾躺在床上,闭上眼静听由长生湖传来的霹雳雷声,想起这间屋里的过往。

  有谢长清给她梳头时的认真,有谢长清端来汤药的欺骗诱哄,还有谢长清系着围裙过来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那些点点滴滴的日常过往汇聚成汪洋大海,终是击溃了她筑起来的防线,崩溃大哭。

  随着一道道雷击降下,长生湖的结界开始出现破裂。

  最初的金色光晕逐渐暗淡,它一点点被黑夜笼罩吞噬。

  失去结界护佑的长生湖掀起波澜,谢长清的阳神承受不住天雷轰击,开始出现破碎。

  神识一点点涣散,几乎只剩下本能。

  他要回家,他曾答应过阿蛮,会回家。

  可是天威无情。

  九洲玄门里的顶级大能仿佛嗅到了什么,夜色里的李南风缓缓走出洞府,默默看向赤燕洲方向,隐隐意识到,有人在渡劫。

  蓬莱洲的行真在闭关中睁开眼,也感应到了那种强烈的危机,是来自天道的压迫。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无情降下,终是把谢长清劈得灰飞烟灭。

  从此世间再无谢长清,再无那个曾经一剑斩九洲的男人。

  卯时初,雷击声停,整个寿星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雨雾仍旧。

  长生湖那边火光冲天,周边树木被熊熊大火吞噬。

  凶猛的火焰倒映在湖面上,雨雾坠落水中,泛起点点涟漪。

  目睹天雷降临的人们还沉浸在方才可怖的景象里回不过神儿。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雷击,一道又一道,比寻常雷击可怕多了,仿佛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震慑人间。

  不知是谁说道:“我们躲过天罚了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诡异的静默吞噬了寿星关的恐惧,人们在静默中等待。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在等黎明,亦或许在等新生。

  直到第一抹晨光初露,雨雾渐渐停下。

  持续两个月的阴霾开始转晴,众人见雨雾有停息的迹象,无不欢喜,纷纷道:“雨停了!雨停了!”

  一些未曾进山躲避的村民从茅屋里走出,望着渐渐停下来的雨点,欣喜若狂。

  “雨停了!雨真的停了!”

  有老人双手合一,感恩苍天仁慈。

  待到天色大亮,雨彻底停下,天边云层里泛起朝阳渐出的霞光。

  躲到山里的人们纷纷下山来往家里赶,个个喜笑颜开,因为他们接连两个月都没见过太阳了。

  人们顾不得山路泥泞,争先恐后,欢天喜地往家里跑。

  第一缕朝阳破开云层,洒向人间,有人高呼道:“太阳出来了!快看太阳出来了!”

  久违的阳光抚慰这片被放逐的大地,不少人在回家的途中跪拜苍天,以谢恩赐。

  杏花村的云鸾一直看向房门,谢长清没有回来,或许他再也无法回来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禁锢的身子忽然能动了,她疲惫地坐起身,缓缓下床,走出厢房打开堂屋的大门。

  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她浑浑噩噩走到院里,仰头看刺目的朝阳。

  出太阳了。

  真好。

  视线情不自禁望向长生湖方向,浓烟滚滚,昨晚被雷劈毁的树木还在燃烧。

  她记不起到底有多少道雷击降临,但她明白一件事,谢长清承受不住天雷轰击。

  若是在三百多年前,他的修为或许能扛一扛。

  但经历过那么多事,他有心魔缠身,且干下不少逆天而为之事,怎么可能渡过这场劫难?

  王家人以为夫妻没在家里,忽然看到云鸾站在院里,颇觉诧异。

  马氏等人忙跑了过来,原本欢喜想说天气晴了,但见她望着长生湖方向一动不动,心下有了猜测。

  这不,王兵小心翼翼试探问:“云娘子,谢先生呢?”

  云鸾回过神儿,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王二郎欲言又止,“谢先生他……”

  云鸾表情平静,淡淡道:“昨晚他对我说,要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说罢看向长生湖,“天亮了,他也该回来了。”

  所有人沉默,似乎都明白了昨夜长生湖出现的那道金色光晕是什么。

  马氏讷讷道:“阿蛮……”

  云鸾眼眶隐隐泛红,喉头发堵道:“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兴许过两天就会回来了。”

  人们站在院里,朝阳洗去了潮湿,给寿星关带来了勃勃生机。

  云鸾自言自语道:“这天气真好,晒被子最是适宜的。”

  所有人沉默,不敢多说一语,怕刺痛她。

  他们就那么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冯三郎赤脚飞奔而来,冯父等人在后面追他,喊他慢点。

  院里的人们受到惊动,默默看向跑来的小子。

  冯三郎泪涕横流,一进院子就扑通跪下,哭道:“师母,先生有话让三郎告诉你。”

  云鸾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发堵,一个字都问不出。

  冯三郎抹泪道:“先生说,若天亮他还未回来,师母就不要等他了。”

  这话戳中在场人的心弦,无不揪心,马氏激动道:“你小子莫要胡说!”

  云鸾木木地看着他,轻声问:“他还说什么了?”

  冯三郎已是泣不成声,“先生还说,还说师母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的平平安安,不再有他;她的长命百岁,亦不再与他有关。

  云鸾终是抑制不住悲伤,丝丝水汽弥漫了双眸。

  她曾想过各种离开他的方式,唯独不是今日这样的情形。

  “长命百岁啊……”

  云鸾忽地笑了起来,旁边的人们全都黯然不语。

  冯三郎哭道:“师母,是三郎错了,不该吹响先生许下的竹口哨。

  “他曾对三郎说,只要三郎遇到困难,吹响它就有神明降临排忧解难。可是三郎不知,会要了先生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已是嚎啕大哭,后悔不已。

  云鸾泪眼模糊望着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连一句都说不出。

  冯父亦是惭愧不已,跪下向她请罪,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修士是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今谢长清为了寿星关身陨,冯家便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云鸾没有受下他们的请罪,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腾空而起,朝长生湖飞去。

  众人望着她飞身离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长生湖平静无波,除了周遭还在燃烧的大火,堤坝稳如磐石。

  现场残留着雷击后的印记,一些石头上黑黢黢的,一些则飞石到处都是。

  云鸾试图在这里找到一丝关于谢长清遗留的线索,然而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她茫然望着幽幽湖泊,尽管心中早就知道他不在了,仍是放声大喊“谢长清”。

  自然无人应答。

  她心有不甘,千里传音呼喊他,一遍又一遍,试图把他喊回来。

  寿星关的百姓听到了一道女声在喊她的夫君回家,就在长生湖喊他。

  知道夫妻二人的村民们无不动容。

  谢长清快回家的呼喊声传遍了寿星关的每一个角落,如杜鹃啼血,声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不是滋味。

  云鸾早就想过她迟早都会离开谢长清,想过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无法再像往日那般接纳他。

  然而真到那个人不在了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他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着不可分割的角色。

  习惯了他的娇惯与纵容。

  习惯了他的一切。

  可是他死了啊,身死道消,世间再无谢长清。

  她到底不甘心,接连三天都在长生湖喊他回家。

  什么都不求,只想他回家,哪怕道个别也好。

  寿星关百姓每每听到她的呼喊,心中便难受几分。

  杏花村的村民为了悼念谢长清的身陨,自主穿起了孝衣。

  家家户户挂起白灯笼,以示哀悼。

  最开始是一个村,后来是一个乡,而后两个,三个,以至于六乡村民不论男女老少皆着孝衣,家家挂白灯笼哀悼。

  私塾的乡绅们经过一番商议,由盐商李尚和牵头,决定为谢长清举办一场葬礼。

  他亲自到杏花村,无比虔诚向云鸾取了谢长清生前的衣物,要在长生湖为他立衣冠冢。

  这场葬礼无比盛大,因为朱县令也牵头带领寿星关百姓为谢长清出葬。

  他死于长生湖,那里便是他的长眠之地。

  这群淳朴的凡人为了纪念他们心目中扛下天罚的英雄,自主筹集祭礼与香火,送谢长清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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