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风月·谋眸[双重生]_濯枝鱼【完结】(56)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没有自保的能力,你就是学得绝顶聪明也是任人宰割!我让你学文习武,难不成还是害了你?”程知遇真的不理解,她在屋中踱步,气得胸腔剧烈震颤,“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怕也忍着,打落牙齿和血吞,在这里,没人让着你惯着你!”

  这才是真心话吗?

  陆明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攥到血肉模糊、鲜血喷涌,疼痛代替了酸楚。

  他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烈火灼烧,艰难地发出声音,“......阿遇。”

  “我只想问一句。”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程知遇沉默的双眸与他的灵魂对视。

  “我对你,到底算什么?”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眉尾耷拉下来像是受伤的小狗,纤长的睫毛颤动,明明无神,却好似要将程知遇的身体灼穿。

  是她执意要带他走的。

  程知遇的心一瞬抽痛,人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捧上了他的脸。

  陆明轻咬苍白的唇瓣,僵硬地从她掌心躲开,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指缝,像握不住的细沙。

  “若你觉得我拖累你,那为什么不放我走?”

  他隐忍地将唇抿成一条凉薄的直线,质问的声音颤抖,带着委屈。

  “因为我的身世,是不是?”陆明自嘲一笑,“你把我带走,不过是将我从一个腌臜笼子,拖进一个暗流涌动的金玉窝。你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那个重生的梦,我只是你的棋子,你争权夺利的工具。”

  “那就对我残忍点啊......”他倔强的脸上滑落一颗晶莹,像被锈蚀的刀落了雨,“你想让我摒弃敏感脆弱做自己,还想让我做只乖顺的狗听你的话,阿遇,我快被扯成两个人了。”

  他的声音轻若叹息,明明轻如羽毛,却如同薄刃刮割着程知遇的心。

  是啊,陆明对她,到底算是什么?

  程知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强硬地掰过他的脸,怜惜地用手背摩挲过他的肌肤,擦去他的眼泪。

  “对不起。”

  良久的沉默,她放缓了呼吸。

  “我太烦了,才牵连你。”她的声音又恢复往日的温柔,“现在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害怕吗?”

  随着她温柔的抚摸,陆明忍不住颤抖,伸手揽住她的腰身,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他收紧手臂,稍稍仰头露出一双薄红的瑞凤眼,吐出了陆元义的名字,明明极力平静,却还是难以掩盖颤抖的音调。

  陆元义是他的噩梦,日日如致命的藤蔓缠在他的脖颈。

  原来是因为这事......程知遇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唇瓣翕张,“乖陆明,不必怕,我已经杀了他。”

  陆明的心一宕,不可置信地仰起头,檀红的唇瓣吐出神妃仙子的低语,指甲刮过他纤细的脖颈,带起一阵阵战栗。

  “烈火焚身,死无葬身之地。”

  程知遇回不回答他,此时此刻都没甚么干系了,爱也好,利用也好,就是一杯灼身的毒药,也是被阿遇添了蜜糖的。

  “日日夜夜困着你的噩梦,就由我替你拨去。乖陆明,即便是棋子,你也是我千千万万棋子里,最爱的一个。”她稍稍低头,蹭着他的脸颊。

  “睡一觉,什么痛啊恨啊就都忘了。”程知遇替他盖好被子,手轻拍他的肩膀,“我们明日再学,习武没什么可害怕的,再苦再累,还有我陪着你呢。”她呢喃低语。

  陆明在她的轻语中睡着了,眼角无意识落下一颗晶莹。泪,是被洗涤后的血。他逃不出程知遇一手打造的牢笼,这跟阁楼全然不同。无形的锁链扣在他的脖颈,从前他只想逃,如今他逃不掉。

  他只得紧紧地攥住程知遇的手,在这烂天烂地里,攥紧他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的温度渐渐变冷,陆明睁眼,眼前是漫天大雪吞没视线,辉煌鎏金的宫门近在眼前,而他手中,攥着一卷金黄色龙纹卷轴。

  他怔怔踏出一步,眼前却天旋地转,熊熊大火吞没了罪恶的阁楼,模糊的人脸走到他近前,涂金铁甲、凤翅头鍪,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在说什么......?陆明仔细辨认,却并不能听清,眼前的阁楼被大火吞噬,他竟莫名有种畅快。透过唯一的窗子,他倏然瞧见了一只手,挣扎扭曲、烧成黑炭,赤红绣金蝶的裙裾在烈焰中翻卷如蝶,转眼,在大火里消散。

  *

  “吃了闭门羹?”这倒是让赵暥稀奇,他以为,赵暄总得见陈德清一面的。他挥挥手,叫身侧禀报的人下去,探身问皇后,“嬢嬢,这岂不是好机会?”

  皇后嗤笑一声,红唇一勾,眉眼间流露出一股轻蔑,“好歹是予的孩子,怎这般没出息?”她手持金剪,一点一点剪去手中艳得滴血的梅花花枝,云淡风轻地说,“六皇子待在姜婕妤那,陈德清迟早会知道,待两人一见面,就是误会成血海深仇也解开了。”

  “那就这般放过他们?”赵暥想也知道不是,不过是给皇后找个话头。

  梅花花枝凄惨地落在精致的金制雕花盘中,皇后垂眸,将日夜诵念的佛珠套在大皇子赵暥的手腕上,朱唇轻启,“自然不是,你只需使些手段,叫陈德清彻底相信......他自会为你做好事情。”

  “赵暄向来心高气傲,他不会与你争。”

  赵暥沉眸看向那串佛珠,“是。”

  七位皇子立在阶下,朱紫蟒袍在殿中泛出深浅不一的暗纹,有的人高高挂起,有的人野心勃勃。

  陈德清发间还沾着宫外带来的雪沫,绯红的袍子从朱紫的蟒袍间穿过,仿若一把沾血的刀生生劈开珠光宝气的罗网。

  皇子们瞧他的眼神或端肃或玩味,满殿浮香侵蚀不掉他身上的冷意。

  “臣德清启奏。”

  是对榆关疫情的禀报。

  赵暄知道皇宫中明争暗斗的可怖,但他从未想过这第一把刀,竟是他最信任的幕僚,插在他身上的。

  他的生死之交,他的知己好友。

  “六殿下心善,派了麾下幕僚卓一大师同臣随行,赶到榆关为解疫病,只是......六殿下恐受人蒙蔽,那卓一大师是个骗子。只是顶了人家的虚名,却并无真才实学,误了疫情。”

  陈德清振振有词,拱手回禀,“榆关因此,多死伤了一千余名百姓,臣愿领罚,听凭官家处置。”

  赵暄不可置信的盯着他背影,还不等他缓神,官家的质问便临到他头上。

  “为谦!此事,你从何解释?”官家不怒自威。

  赵暄迈出一步,立即撩袍跪地,“官家,此事,臣着实不知。”他眉梢眼角尽是疏冷,明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解释,倒给旁人钻了空子。

  赵暥面容慈悲,眼中闪过的狠心与杀意,同皇后如出一辙。他轻轻蹙眉,故作痛心的看向赵暄,声音平缓,“榆关百姓受洪染疫,本就苦不堪言,六哥儿你怎能因一己私欲,就葬送了这么多人命?”

  他腕上的佛珠光润,在宫灯的照耀下显得那样温和,可赵暄抬头瞧着他,只从他这个好哥哥的眼中看到了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狠厉。

  赵暄没有一丝留恋,转眸正色为自己想解救之策,他跪地解释,“卓一的事情,臣,确实不知。倘臣明知卓一大师为假,还公然将其派给陈大人,岂不太过招摇?再者,陈大人已经杀了假卓一泄愤,以稳民心,一个医师罢了,与其在假卓一上做文章,不如想想,为何榆关出这么大的事,消息却递不到......”

  “可因为他,死了这么多人,是真的。”赵暥眼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平声道。

  第44章

  赵暥不能再让赵暄继续说下去, 封锁消息一事,官家尚未得知。大臣们报上去的,是赵暥算好的日子, 陈德清没细提, 官家自然也注意不到这几日的差距。

  他知道赵暄这个人无心争储,可只要赵暄在京城一日,他便警惕一日。

  赵暄是聪明人,也是个体面人, 应当是能听懂他的话,便眯了眯眼, 语调轻微,“难不成?这么多人的命,六哥儿担不起,便想叫他们枉死?”

  赵暄的话戛然而止。

  即便陈德清再怎么弥补, 也的确是因为赵暄的疏忽,将假卓一派给陈德清, 随行赴往榆关治疫病。

  陈德清若不是因为信他, 也不会毫不疑心地任用卓一,酿成大错。陈德清领罚,他也难辞其咎。

  赵暄将眸子转到官家的脸上,试图找出一丝转机,只可惜,那双厚重敏锐的眸中, 没有一丝怜悯。

  赵暄再看向陈德清,这人脊背笔直面向官家。

  是了,他这人,从不回头。

  若提消息被阻一事, 赵暄至少,还能再拉一个人垫背。

  可那太难看了。

  手足兄弟,在朝堂之上撕得面目全非。

  赵暄从未如此平静。他安静的跪在那,思来想去,思不出自己的错,却也思不出反驳的话。或许,是因为脉络里流淌着的相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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