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太太低垂着头,这句话就是一个结实的耳光一般,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这个观点,我曾经无数次地听他们说到过,但只有这一次,看见欧阳太太流露出的浓烈羞愧感时,我才开始反思,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为什么母亲的价值仍然被牢牢锁在孩子身上?就因为他们有钱?过分的财富,使得家里的每一个人再没有了别的自由。
我突然开始有些同情欧阳太太,然而她似乎也格外值得被同情。她在家长课堂上,当真只是成绩平平的那一个。不知道孩子每天精确的作息,没有统计过孩子对一件事情能保持多久的关注,甚至连每天睡前半个小时绘本、半个小时语言与半个小时的分享都做不到。
“我有一个博士学位,废了半条命读下来的,可我现在觉得要达到老师的要求,我得把整条命都搭进去。幸好明天就结束了。”欧阳太太在当天结束结束的时候跟我说。
可是,就这最后一天的课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
到了最后一天,所有人全天待在马场,欧阳太太的短板就更加明显了。她显然是平时练习得不够多,所以腰背永远不如别的母亲挺得那么直,只骑了一个半小时就开始叫苦不迭。“我不明白,你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么?一直被颠簸跑动,不会觉得累么?不会觉得疼么?”欧阳太太气喘吁吁地问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发丝黏在额头上,样子已经很是狼狈。在数次被马术教练点名批评后,我觉得她还能将自己的身体黏在马背上不掉下去已实属不易了。于是,我放慢了脚步,与她并排而行,耐心地告诉她,“现在只是一个基础,两小时后,你看马场周边站着的这些人,会开始对我们进行骚扰。放蜜蜂,滋水枪、扔泥巴、泼巧克力酱等等,通过任何你能想到的,以及想不到的方式来让以及极度疲倦的你感到烦躁。”
欧阳太太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些灾难在面前等待着自己,她的眼睛瞪圆,完全不理解地问:“为什么?”
我继续向她解释,“模拟极端的情绪环境,你的孩子总会有这样一个阶段,在你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端的时候,他们仍然不愿放过你,不断地挑衅、不断地招惹。EYER希望能挑选出极有耐心,并且有强大意志力和情绪控制能力的家长。”
欧阳太太听完我的话,像是理解了一些,她挺了挺腰,但这个动作也没能让她多坚持半分钟。“我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我已经经历过分娩的巨大痛苦了。为什么还要来遭遇这些?我现在就想知道,今天什么时候能下课?什么时候能结束?”她这样问,显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所要面对的现实。
我又看了她一眼,冷静地并带着残酷地告诉她,“非讲授型课程,EYER是不会下课的。大家一圈一圈围绕这里奔跑,在你体力和忍耐力到达极限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放弃,退场离开。坚持的时间将是你的成绩,最后所有的成绩累积,会计入孩子的总成绩里。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别抱怨了,尽量多保留些体力,待会才能帮你多坚持点时间。”
欧阳太太听到孩子两个字,精神又是一个抖擞,咬着牙像是在心里下了很大的决心。她问我:“你上次坚持到第几?”
我告诉她,“我是最后一个离场的。成绩是10小时48分,走的时候,都已经是凌晨了。”欧阳太太惊得脸色大变,用非人的目光看着我。我又解释道,“对了,这个成绩不包括开头热身的这两个小时。而且最后他们会用树枝扔人,当然你是可以躲的,没躲避成功的话,被击中还挺疼的。”
我说完,扭过身面对着她。欧阳太太本就白皙的脸上几乎完全没了血色,单薄的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宛如秋风中的一片枯叶。我感觉不对劲,在她眼皮阖上的那一瞬间,伸出手想抓住她。可惜我们的距离还是远了半寸,“嘭——”地一声,欧阳太太一头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溅起了一地的尘土。
马场上的人都被这一变故惊住,我距离最近,急忙从马背上跳下,帮忙去查看欧阳太太的情况。EYER的医护人员工作则更快,在我刚试完她呼吸平稳后,便有四五个白大褂的医护冲上来,迅速将她抬上担架。输氧面罩在第一时间盖在了她脸上。马术师牵走了她的马,短短半分钟内,一切全都恢复了原样,似乎摔马这件事压根没有发生过一般。在教练的提醒下,我重新上马,心里却一直忍不住想,她应当是EYER历史上第一个连热身时长都没有坚持完的家长吧。
课程自然不会因为这件小插曲而中止,过程依旧与上次一样,各种熊孩子的挑衅招数。结果也与上次一样,在将近七个小时之后,我成功地将另外13名妈妈熬走。只是这次,我没有上次那般心无旁骛,我心里始终惦记着欧阳太太的情况。
从马场出来,我来不及换衣服,便直奔学校医务室。此时,已是深夜,医务室里只留了两个值班的医护,我向他们询问欧阳太太的情况,年长的那个朝里指了指,语意带着三分讥笑,道:“在里头呢,其实没事,一点破皮,不过她还不太想走。”
走进里屋,欧阳太太双腿蜷起,坐在一张大大的藤椅上,眼眶微微泛红。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是我,嘴唇扭动了几下,将委屈憋了回去,只是低声问道:“你又是第一?”
“嗯。”我点点头,在她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或许是我过分温和的语气触到了她,吞忍了几次的泪意蓬勃地从眼眶涌了出来,“我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大后天我要陪我先生去参加一个慈善晚会,定制的礼服腰围小了半寸,我不想改,只能想办法把自己饿瘦点装进去。可是我也没有想到,今天是我例假的第一天,肚子疼,在马背上颠的每一下都像锥子扎在我骨头上一样。你说我怎么这么没用,现在变成了所有人的笑话。太太圈里把我今天的糗态都传遍了。”欧阳太太带着浓烈的哭腔说道。
我笑着说:“三天没吃东西,还是生理期第一天,你能够坚持在马背上待满一个小时就已经非常厉害了。光凭这份毅力和坚持就足以超过了后面的八个九个小时,你可以放过自己了,没有必要继续自责。”
欧阳太太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嗤笑一声,语气里却是无奈,“没有那个妈妈能轻松地放过自己的,放过了的,当初压根就不会生孩子。”
我只好又劝,“好的学校也还有很多,不一定非得是EYER不可。”
欧阳太太轻轻地摇了摇头,室内的灯光很均匀地平铺在她脸上,将她满脸的认真都展现了出来。“必须进EYER。王太太,你不了解我们家,我先生家里太有钱了,公婆、叔伯,甚至一些子侄,每个人说话都带着一股old money的优越感。我生了两个孩子,婆婆带了三个保姆,接管了孩子一切。大到他们读什么书、假期去哪里玩,小到每天穿的衣服,我都没有任何的话语权。有的时候我觉得孩子不是从我身体里爬出来的,我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可我一旦这么想,就特别害怕,害怕孩子也是这样的想法。”欧阳太太停了一下,又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继续说,“所以,我就想着自己可以开美容医院,如果在经济上能独立一点,那也许可以多获得一些尊重。可惜美容医院,哪里比得过他们家百年来钱生钱的生意。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但EYER是我唯一剩下的机会了,这里是我公婆都认可、却无法操作安排就读的学校。如果我为孩子赢下了入学的机会,你想想,那是怎样的一场胜利。唉,可惜事与愿违,”她深深地叹气,“结果是我又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陪她坐着,一点一点去体会她的困境,她的左右为难。也忍着不去告诉她,确实,在EYER的平分规则下,她的孩子已经彻底丧失了入学的竞争机会。“自己不要笑话自己,每个人都认真地在生活,认真地在完成自己生活里一件又一件的任务。就不要觉得自己是笑话,否则岂不是太对不起你那七十八分钟的坚持了。”我对她说。
欧阳太太哭笑不得,“你还给我计时了?”
“不是有意的,但我对时间非常敏感,就好像每时每刻都在计算时间一样。”我认真地解释给她听。
欧阳太太看着我,心情像是稍稍松快了一些,“我真羡慕你们这种优秀的人,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最好的成绩。我就不行,但我其实也没有这么差。我研一开始就已经在联合国机构里做兼职,博士只花了两年半就毕业了。当然我也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天赋型的选手,我很努力,我生完孩子一周就开始工作了。可是,我仍然只是一个平凡人,在身边都是天才的环境里,我的努力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是这样的天才,从前晏晶晶也是一样。”
“晏晶晶?你是说安峰的前妻?”我没有想到在这里再次听到了她的名字,只皱了皱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