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讪讪地,也懒得再说话,径自转身进屋去了。
我也将EVA抱回房,帮她洗完澡,又念了几本童话绘本。EVA似乎对江禹的故事更敢兴趣,一直追着我问,“大蟒蛇真的可以把人给绞死么?像小江叔叔那么大的人也打不过蟒蛇么?”我觉得头疼,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接着的问题又来了,“蛇不是毒液来杀人的么?蟒蛇的力气这么大,它还有没有毒呢?大蟒蛇跟竹叶青蛇打架,谁能赢呢?”
我只好打开动物百科全书,找到爬行类动物的相关介绍,认真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可是EVA的问题越来越多,问完了蛇,开始问大牛,再问小鸟,再问海洋里的鱼。我尽量回答了一些,见时间已经不早了,便让EVA睡觉,不许再问,并许诺等哪天有时间,我们可以去动物园玩。在那里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动物。
EVA那张小小的脸半藏在被子里,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露出来,“妈妈,我们明天就去动物园好不好?我等不及想看大象、长颈鹿,还有大蟒蛇。”
可惜明天是周二,正常上课的日子。我摇摇头,笑道,“明天你得去上课,等周末放假了,妈妈再带你去好不好?”
“如果周末下雨了,就得等下个周末,那就是很久很久的时间。我明天不想上课,明天上午是拉丁文课,我不喜欢拉丁文。妈妈,你说我为什么要学拉丁文呢?”EVA问。
“因为这是学校安排的呀,世界上有很多美妙的书都是用拉丁文写的,如果你学会了的话,以后就可以自己看书了。”我勉强找到一个借口解释。
“妈妈,你会拉丁文么?”EVA问。
“妈妈不会。”我否定。
“爸爸也不会、姑姑也不会。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学小猫文呢,这样至少我可以跟小猫说话。”EVA不服气,气呼呼地说。
“这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上次我们就已经说好了,只有那一次逃课去听爸爸讲座,你不能将这个当作理所当然的小事。”我严肃地说。
EVA只好闭上了嘴,一脸不情愿地将脸藏进被子里,睡觉去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EVA依旧惦记着这事。早已经过了她平时起床洗漱的时间,今天她就跟被焊在床上了一样,无论说什么,就是不想去上课、只想去动物园。
我有些愠怒地看着她,决定给她一个机会,“那你说说你不想去上学,要去动物园的理由。如果能说服我,我们今天就不上课了。”
EVA的眼珠转了转,高兴地说,“真的么?”
“妈妈说话要算数。”EVA说。
“我说话从来都算数。”我回答。
EVA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会,奶声奶气却又无比认真地说,“我不会说道理,我来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大家都很喜欢她,说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因为她什么都知道,路边的花,她看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太阳花。云朵在天上排列成鱼鳞状的时候,她就知道马上要下雨了。小女孩非常得意,走路都昂着下巴。可是有一天,路上有个大洞,仰头走路的女孩掉进坑里摔死了。她跑到天堂,守门的圣彼得不让进去。女孩很不满,说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孩,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呢?圣彼得拍了拍她的头顶,说,你的脑子里都是Scientia,是知识,这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东西,没有一丁点儿你自己获得的experientia。天堂不欢迎你。小女孩非常生气,她大声地对圣彼得说,我所有的时间都在上课,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钢琴课、马术课、还有拉丁课。我哪里有时间去获得自己的experientia呢?”
我忍不住快笑喷了,我估计EVA这是认真地篡改了拉丁课老师讲的故事。这个小脑袋里,全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古灵精怪。我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如精灵般的阳光,心中微微松动,这个小小的孩子每天的生活被各种课程的方块分割开,禁锢得死死的。昨天与今天的区别,今天与明天的区别,仅仅是不同的课程,每周轮回一遍,被收在里面,莫说是个五岁的孩子,就是大人也该厌烦了。
看着EVA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我轻笑着点头,“好吧,我承认我被你的故事说服了。妈妈帮你去请假,我们今天去动物园。”
EVA直接从床上跳出来,冲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就是一顿猛亲,“太好了,我爱妈妈,我最爱妈妈了。”
南滨野生动物园距离市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园区分为自驾车路线与步行路线两条。车行路线范围更大、景色更美,不仅有人工饲养区,还有一大片保持未开发生态的山林野区,一侧以铁网、沟壑为界,另一侧则以悬崖大海为止。这条路线里有大规模野生动物种群放养,游客坐在自己的车或是公园的车子里,可以这种距离走进与都市大不相同的野生世界。我牵着EVA的手,站在公园指示牌前,猛然记起这个便是当年安峰前妻晏晶晶出事的地方。又想到上次王卓特意要去祭奠这位晶晶,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于是,我提议,今天我们走步行路线,看看猴子看看小鱼,还有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爬行动物馆也在这边。
EVA当然没有异议,一路欢叫着跑着。工作日的动物园,游客并不多,我们从火烈鸟开始,“你看这是火烈鸟,英文名叫Phoenicopteridae。中国古时候叫它红鹳。这种鸟最喜欢在温热带盐湖水滨做窝,最喜欢吃小小的虾,蛤蜊、昆虫还有各种各样的藻类。火烈鸟妈妈每次就生一到两个小宝贝,是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哦。你看它们的因羽毛是不是特别鲜丽,大家都喜欢看,这就是一种观赏鸟。”我倒不忘看着介绍牌上的内容耐心地给EVA做解说。
可是EVA才不想听这些,她在乎的只有,“妈妈,他们的羽毛像云彩一样好看。”“妈妈、妈妈,小鹿舔我手心了。”“熊猫、那是熊猫,他们怎么还不起床呀,太阳晒屁股了,快起床。”渐渐地,我也不再强求她一定要听我说话,索性放开了让她去玩、去摸、与学着小鸟说话。
这里的动物其实更像宠物,食宿无忧,样貌鲜亮。不仅不怕人,而且对于无限制接近它们的游客,还会展现出格外的亲近。我又有些好奇,在动物园另一侧,放养着的那些猛兽生禽么,没有剥夺生活场景和自然属性的它们,有没有更自在逍遥一些?
近正午时,我和EVA来到了爬行动物馆。这是一个封闭场馆,里头温度要比外头低不少,光线也昏暗许多。EVA在门口害怕了半天不敢进去,但最终还是抵不住对大蟒蛇的好奇,让我抱着她走了进去。
蛇馆阴凉凉的,各处玻璃罩里泛出一些光来,里头有些树枝花草,仔细辨别还有许多光溜细长的生物缠绕在一起,EVA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用手捂着眼睛,只透过指缝瞧瞧看。她倒也没忘了我,空出来的那只手帮忙捂在了我的眼睛上,只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让我看路。
我依旧抱着她慢慢地走,忽然,透过她的手缝,我瞧见不远处有一对举止亲昵的男女。女的低着头,带了一副大墨镜,男人则凑在她耳边私语。我定住了,将EVA的手从我脸上拿开。对面两人也感觉到了有人,四目相对时,我看得仔细了,那女人确定无疑正是刘太太,而身边这位样貌不错的男人,显然不是刘先生。
第20章
动物园的茶座餐厅设计得有童趣、也充满了野趣,靠近着长颈鹿馆,除了卖冷饮餐食,还有大捆的干草和水果。顾客买来便可以隔着栅栏去喂那些温顺可人的长颈鹿。与刘太太一起的男子叫尤陈李,四十不到的年纪,生了一副笑模样,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出手也不小气,一口气给EVA买了十个果篮,又十分有耐心地陪她一起去喂长颈鹿。
留得我与刘太太有空能说几句话,我才看了她一眼。刘太太便像应激反应般地说,“你先着急别评价我,老刘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来,他在外头的莺莺燕燕两位数足足有余,私生子怕是都能凑成一只球队了。这些年我可没少受委屈。远的不说,光说上次我们去梁薇的美容院。我做完项目去刷卡,直接显示是白金卡,当时你还以为是梁薇给的优惠。梁薇在旁边也没说破,其实我一看就知道,这之前不知老刘用这张卡给多少个红颜知己买过单了。凭什么就纵得他花心,说什么是成功男士的标配,我还不能有几个蓝颜知已,一起逛逛动物园的么?”刘太太是个急性子,我还什么话都没问呢,她自己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明白。
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吸了一口冰凉凉的饮料。忽地又觉得哪里奇怪,问道:“你有几个蓝颜?”
刘太太啧了一声,瞪我一眼,说:“关你什么事。你也不是个机灵的。要换作梁薇,当场就该装作没看见,哪有你直愣愣地往前凑。”
我笑道:“因为我心虚呀,带孩子逃课出来,一路都害怕遇到熟人,没想到居然还真遇上了一个。”
这样一说,两人间的气氛到算是轻松了一些。刘太太也气得好笑,神色倒不似刚才那般紧绷,只遥遥地看着在喂动物的尤陈李,语意迟迟如海上迷蒙的大雾,“小唯,我想离婚。我其实不是那种可以跟老公各玩各的女人,这段时间我也没多快乐。我就想分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