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你赚钱多，所以在家里可以这样霸道么？”我将我的问题完整地说了一遍。
王卓微微一愣，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却立刻避开，“不是。”他一口否认，深叹了一口气，又说，“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来理解这件事，那也无所谓，我只要我的女儿在社会化的过程中不出错。”
这话冰冷得可怕，我不再说话，只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用不着太计较。两人这么硬邦邦地沉默了一阵，王卓站起身来便要走。我又叫住他，提醒道，“明天悦悦手术拆线。”
王卓挥挥手，拿出手机给自己设定了日程提醒，又说，“上午十一点，我先去公司开个会，我们分头过去。”说完，又冰冷地抛下一句交代，“今晚我在公司加班，不回家了。你管好EVA。”
第27章
这是我与王卓第一次发生争执，从前我最多与他有意见上的分歧，相互说明缘由之后，我通常能够理解他的观点。从未想过要在某件事情上与他争论到底。当然这大概也源于我潜意识里的认识，认为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在这个家里势必掌握着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即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的看法也更重一些的。而我对自己，最主要的定位像是这个家里的照顾者。照顾者，这一听上去就更像是一个从属性质、执行层面的角色。这种角色的想法，当然可以有，但是如果与一家之主不一致时，就会显得非常的不重要。
可是这次，我不想找他认错，不想妥协。究其原因，大概一半是因为我深觉自已没有错，另一半则是我从未有过的强烈愿望，希望我的想法、我的意见能够得到他的重视。不知道为什么，后者突然对我来说就变得很重要了。
这天晚上，夜雨惊雷吵闹了整宿。哗哗的雨声激在外间的草木树叶上，让人不得安宁。EVA心里一直惦念着阳台上那些刚刚萌出新芽的植物，冒着雷电惊闪跑出去看了好几次。她的焦虑不安大约也是受了父母争吵的影响，我只好陪着她玩游戏、讲故事，安慰她不安宁的心情。一直折腾到半夜，雨势越来越大，而她终于坚持不住，歪在我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将她小小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帮她抵挡住一阵阵闪电光亮带来的惊悚。可我的心里，却一直在惦记着王卓。方才彼此较着的劲，此时又变成了一份担心，他又睡在公司？那里只有一张行军床，必定是要睡不好的。他感冒刚好，万一再次着凉受寒，恐怕又要是一场受罪的折腾。我心里像是拉上了一根弦，左左右右来回拨动，全是对他的牵挂与惦记，就连下午两人狠狠吵架时的糟糕心情都给都给忘了。
若不是要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我现在一定已经奔到他身边去了。哪怕再吵一架，哪怕他再对我冷言冷语一段，我也不希望他再次着凉。这究竟是出自一位妻子对丈夫的关心，还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恋，我分不清楚，或许也不用分清楚，反正无论怎样他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样左思右想了许久，终于把自己也搞得疲惫了，方才缓缓入睡。
睡梦里，我依然在经历一场在深夜中的瓢泼大雨。雨水浇得我浑身湿透，仿佛鞭子一般抽在身上，一记又一记，但梦里的我感觉不到疼痛，有些木然地看着雨水变成了一股一股的细溪，从我身上滑落下去。蓝紫色的闪电在头顶上方一霎一霎地裂开了漆黑的天空，脚下的泥土被水冲刷出湿冷的气味，四周除了雨声便是阴冷的空寂。我一个人在雨中慢慢地走，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如稠的夜色，旁边没有光、没有参照物，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无法分辨方向。可我却似乎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一步接着一步褴褛前行，没有半点犹豫。地上的水洼越积越多，像一面又一面的小镜子般放置在了地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际，也在水中照映出了我肮脏狼狈的形象。
这，不是我。
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掉落在肩膀两侧，身上犹如在地底待了数年之久的丧尸一般，到处都是淤泥与污垢。脸上原本也应该是脏脏的，只是在雨水大力地冲刷下，露出了雪白的肤色。
这张脸，如鬼魅般破损的脸，依稀可以辨认出，又是晏晶晶。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我豁然从梦里惊醒，睁开双眼。梦里那诡异的场景不复存在了，视线里只有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我怔怔发呆，心里抑制不住念头疯狂地往外冒，我又梦见了她，为什么又是她？我究竟与这位传说中的晏晶晶究竟有怎样的缘分？她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并不多见的梦境里。又为什么在梦境里，我总能清晰地看清楚那张并属于她的脸长在我身上。猛然间，我想起了前段时间看的那些神鬼电影，又觉得莫非是她死后冤魂不散，附体在了我的身上？这个念头一出来，便不可抑制地朝这个方向想去了。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我竟有些害怕起来，看着四周黑洞洞的家具摆设在阴阴的光线摆出了狰狞的轮廓，更觉得阴森可怕。我急忙坐起身来，拧开夜灯，看着身边的EVA睡得香甜，我稍稍安心了些。可是方才梦中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我爬起来在床边呆坐了好一阵，外边的雨势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我心里的恐惧也没有减少。
磅礴的雨声和雷声敲打着我心里的鼓点，我索性将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亮，又在厨房里抽出了一把刀握在手里。逐个房间搜寻着晏晶晶鬼魂的下落，我开始害怕这件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生怕自己在一个扭头之后会看到什么？可会看到什么呢？是白惨惨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孤独鬼影，还是哇哇大哭的鬼娃娃。我都很怕。我勒令自己不要再自己吓自己，可是恐惧这件事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反而你想得越多，恐惧的感觉便越重。室内灯光白灿灿地亮，而窗外雨声雷声嘈乱，这愈发显得宽敞的屋子冷清空寂。我四下搜寻了几遍，什么也没找到，却悚然发觉自己的脚步与梦中那人的步伐何其相似。
一惊一乍之间，我再也顾不上别的，拨通了王卓的电话。
听筒那头王卓的声音有几分闷闷的，像是心情不郁的样子。我也顾不上许多，颤着声音问：“王卓，你能回家么？我……我有点害怕。”
王卓迟疑了一下，声音里又流露出了一万分的不理解，“害怕？你害怕什么？”
我急忙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外面的雨这么大，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也在下大雨，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的表述有些凌乱，也许当真是害怕极了，我只能将自己想说的内容断成一截又一截，告诉他。
王卓更加疑惑，“做梦？你为什么会做梦？”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但他显然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无解，沉默了几秒后，又调转话题说，“做梦就做梦吧，你照顾好EVA，待在家里别乱跑，不会有事的。”
我认为他没有理解我的恐惧，只好继续慌张地继续解释，“不是的，王卓，我现在很害怕。我觉得我被鬼魂缠上了，我没见过她，但我能认识这个鬼，她是晏晶晶。”
话筒那边，王卓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在我以为他已经将电话挂断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闷闷地说，“我现在回来。”
第28章
关了电话之后，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我裹了一床毛毯，坐在客厅老老实实地等王卓回家。他公司距离山语海居开车需要28分钟，今晚雨大，即便我迫切地想见到他，却又在心里默念希望他能注意安全，不要开快车。半小时后，开门声响起，我再也顾不上别的，飞一样地扑腾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有节奏的心跳，我的心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他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我们还在冷战的状态里，手臂微微将我隔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有些心冷，只觉得近在眼前的他似乎离我仍有遥遥的距离。
“对不起，我刚才实在是太害怕了，下这么大的雨还让你开车回来。”冷静下来的我开口先道歉。
王卓凝视了我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少许的温度，不冷也不热。良久之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滑稽的感觉，“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怕鬼。其实……即便有鬼，也不能拿你怎样的。”
我更加不好意思，两支手指相互纠缠，歉然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但心里明明就是知道，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惧感觉来临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所有的思路被堵死了，头顶上有一股不可估量的未知力量压迫了过来。”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丝恍然的神情，一边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思考着说，“这样看来大概是看了太多聊斋的电影，把这鬼神的设定当了真。”
我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梦见晏晶晶，我此前应该没有见过她的。为什么可以清晰地梦见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她出现在我梦里，不对，应该是我在梦里变成了她，跟她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天空，照亮了王卓脸上凌厉的眼神，我心中的疑惑更盛，又问了一句，“我没有见过晏晶晶，对不对？你与安峰之间，究竟是什么仇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