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一刻，只好将浴巾放下，轻轻地说，“那我给你放这里。”
唰地一下，Enoka猛然将浴帘拉开。她赤裸着的上半身就这样完全暴露在了我的眼前，是一具保养得很好、却仍然可以明显看到岁月苍老痕迹的身体。她脸上线条紧致，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有些迷离。不知是酒醉的缘故，还是被热雾蒸腾出的热气。身上的皮肤依旧是白净细嫩的，只是线条已经不那么紧实，在地心引力长时间的作用下，分区域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U型，这是上了年纪的正常状态。也许再过十几二十年，这样皮肤的线条会变成更深的U，这是目前金钱与技术都难以对抗的。
我的记忆里应当是没有亲眼见过苍老的，所以当我看到她的身体时，带给我的冲击让我在一瞬间几乎无法思考。
我慌不迭地将大大的浴巾抖开，一下子将她裹住了她。
Enoka很听话地配合着我的动作，柔软的浴巾很快洗净了她身上的水珠，她的醉意也不知有没有更好一些，话语倒是干净清冷，“你知道我今天几岁了？”她问我。
我只觉得现在的她有些悲伤还有一些可怜，便笑着认真地说，“18岁。”
Enoka低头哀哀怨怨地笑了好一会儿，“我49岁了，半百的女人了，从这个年龄女人的嘴里听到风流两个字，都成了别人恶心的笑话。可是小唯，除了谈恋爱，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觉得高兴的呢。”
我静静地听她说话，没有出声。她又笑了笑，说，“我现在只恨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不懂得怎么让自己快乐。现在再想拼命去追赶，把自己累得够呛。”
我只好说：“你自己快乐就好。”
她看着我，咧着嘴笑了，披着那条长长的浴巾，快步小跑开去，又在跃上睡床的那一瞬间，抖落掉浴巾，裸着身体便钻进了被子里，“快乐，我当然快乐。放纵的快乐、属于我的自由自在的快乐。只不过这样的快乐我得到的越多，我就渴望更多。这种欲望将我的身体挖出了好大一个洞，永远也填不满。”她欢快的声音携带着语无伦次的话语从那一叠被子里传出来。
我摇摇头，跟在她身后捡东西，心想这醉酒的女人果然有些吓人。我也不敢久留，探头去看她，双眼合上，似乎已经睡了过去。我准备轻手走开，离去时，又听见她低低嘟囔了一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闷闷的叹息，背后，依旧是无法排泄的不甘与不情愿。
从Enoka家里出来，已经是极深的夜。通到山语海居的滨海路上没有车、也没有行人，只有一些昏暗的路灯在夜风的呼啸中明明灭灭地闪着光。我散开了头发，风将我身上那件短巧的皮草外套揉捏变换着形状。
我不想回家，磨蹭着脚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蹭。难得有机会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会，我找了一张路边的长椅坐下。这里本是极佳的看海位置，视野开阔，前面便是一望无垠的大海。这是现在当真是太晚了，我往遥远的海面上望去，又努力地往头顶的天空望去，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你能听得见海浪的声响，但是目力所及的范围里，没有半点儿回应。
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努力消化今天的感受、也在努力整理这一段时间自己的情绪。我想象着自己身体里那个据说无比昂贵的CPU正在疯狂运行，一行一行的数据被快速运算着，我就这样坐着，等着它最后运算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薄薄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我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小唯”。我急忙转头去看。王卓披着月色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写满了烦恼，目光却带着五分担心与五分恳切那样看着我。
身体里那个正在疯狂运算的CPU陡然间停了下来，巨量的数据像是没了约束一般，猛烈撞击着我的眼角，我脸上的肌肉被智能机械臂牵动了几下，眼眶里却依旧是干干的，并没有想象中奔涌而出的泪水。
王卓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神情有显而易见的憔悴。看见他，有生了几分局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时间很晚了，EVA早就睡着了。我一直在家里一边工作一边等你回来，却总是没有办法安心，所以就过来看看。”
海风吞掉了一小部分他言语末端的语气，剩下的那部分却足以让我情绪陷入崩溃，我直想哭出来，但也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里依旧干涸得没有半点潮湿。“王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再说别的也是多余，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个。
王卓愣了一下，只好苦笑了一下，讪讪地说，“最初是设计了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往泪腺里装过液体。所以里头是空的。即使有想哭的情绪，肌肉收缩，却什么也不会流出来。”
我有些生气，看着他质问道：“别的都尽可能做到逼真了，怎么又要留这样的缺陷？是你嫌眼药水太贵了么？”
王卓微微地摇头，他看着我，平静的神情里带着深深地哀伤，“不是的，小唯，这也不是缺陷，而是我的私心。我再也不想看到泪水从这张脸上滑落了。”
我一下便呆住了，方才如暴雨疾风迎面扑来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尽数收住了，收敛得悄无声息，脑中只剩下了一片静夜。“小唯，你的妻子，你一定很爱她吧？”我轻轻地问，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缠绕了许久，我不敢问，但又忍不住不问。
王卓坐在我身边，低着头，月色在他身上漾起一层清冷的光晕，将他的神色全部收拢了进去。“你愿意听么？我慢慢说给你听。”
第36章
陈小唯与王卓的恋爱故事，他曾经详详细细地与我说过千遍百次。我脑子里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关于他们相识相恋到结婚的浪漫故事。但是，现在他要给我讲的是，这个浪漫爱情故事的后半段。
“EVA出生后，没有人能帮忙带孩子。小唯辞去了律所的工作，我知道她其实非常舍不得。我安慰她这只是暂时的。等孩子大一点，我们经济情况好一些之后，可以找个阿姨照顾EVA，那时候她霸气回归，仍然是南滨市最飒的女律师。可是，我远远低估了这所谓的暂时困难。产后两周，她得了产后抑郁症。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情况。她明明会笑啊，她看到EVA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笑。她天天给我发信息，说EVA在找爸爸呢。可我就跟一个白痴一样，心里只会想，才出世十几天的孩子，哪里就会找爸爸了。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只是想我早点回家，能多陪陪她和孩子。EVA满月之后，月嫂走了，新来的阿姨一直不能适应，换了又换。小唯开始焦虑，有的时候半夜会爬起来哭。她一哭，孩子也哭。我当时刚拿到投资，白天公司一堆一堆的事情要处理，回到家，是情绪不稳定的EVA、小唯，还有悦悦。我觉得我自己就快要死了，没想到，先走一步的人竟然是她。”
“那是一个下午，我正在接待一个大客户。客户对我们的产品很满意，要下一个大单。七八个人关着门，在那里勾兑合同细节呢。小唯一遍一遍地打我的电话，我掐了她又打，掐了又打。反复了十几次，终于消停了。我把合同签完，再将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接了。我只好找悦悦，她那天去学校办事，等她返回家里的时候，小唯已经不在了，一整片抗抑郁的药吞下去，超剂量导致心血功能异常离世的。EVA被她安排得很好，放在婴儿车里，喂了奶、换好了尿片，还放了一只安抚海马在旁边，给她唱歌哄睡。她是很冷静地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我不敢去想，但是我心里知道，就是我之前对她一万次的忽略，才导致了这一刻的发生。”
“我是最糟糕的丈夫。我经常在想，小唯走之前究竟有多痛苦、她是不是非常孤独，我是世界上最有责任关注到她情绪的人，可是我自己在面前竖起了高高的墙壁，装聋作哑，亲手造就了这一辈子的遗憾。我绝对不能再成为另一个糟糕的父亲。于是，我制造了你，在初期的时候，我对你还有不少指令式的权限设置，可是随着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升级，我慢慢放开了所有权限，我不想再限制你，虽然这很危险，还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后悔当初这个决定。你的所有基础设定我都是基于小唯的数据来写的，你喜欢的书、你的知识、你喜欢梵高、你喜欢看电影，你不太会唱歌，等等等等。你越来越像她，真的有好几次，我真的以为小唯还活着，就在我身边。我多希望你真的是她，这样我曾经犯下的错才是不存在的。”
王卓慢慢说完，他的双手抱着脑袋，深深低垂着。海风将他身上的衣服向后扯，勒出了他清瘦的身形，他像是被一股力量牵扯着，直直往回忆的深渊里坠落。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也是个可怜人。可是我更知道，我比他还要可怜。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肩头。王卓转过身来，唇边绽出一丝苦笑，眼珠漆黑地凝视着我。我亦看着他，轻轻地问，“现代技术可以把我的样貌、我的言谈举止做到与她极致逼真，可我永远也不能是陈小唯。我充其量只能算作你的一个感情安抚玩具。你知道我有多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