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飞速行驶了出去,安家别墅在后视镜里倒退成一个小小的斑点,天边有暗色的云层将天空压得极低,就像是一床深色的羊毛毯,让人感动格外炎热。车子在驶过大桥时,王卓降下车窗,将方才从那安峰那要来的手表从腕上剥下来,扔进了河里。桥面很高,听不到半点落水的声响。我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地问:“你好像很讨厌这个安峰?”
王卓轻轻抿起唇,有不屑地冷笑飘出,“不,我不讨厌他。公司第一笔投资就是他给的,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直接投了两千万。之后,他又买了几家下游企业,每年给我上亿的订单。完全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这样慷慨阔绰的老板,我怎么会讨厌他。我只是,很恨他。”他自顾自地说完,目光里游过一丝狠戾的神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在我的世界里,他是一个将女儿和妹妹宠上天的成功男人。
王卓看了我一眼,问:“你能理解这种感觉么?”
我摇摇头,否认道,“你说的太复杂了,而且不符合逻辑。”
王卓笑了笑,“当然,人的情绪是非常复杂的,再精密的算法都很难算清楚。”他想了想,又继续问,“刘太太今天带你转了一个晚上,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低头想了一会,说:“宴会很华美,有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人,有意思的事。我想以后能有机会多出来经历一番,但在现场的大部分时间,我又都在想EVA。这两种感觉很矛盾。”
王卓又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会牵挂EVA。”
我点点头,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我今天还遇到了一个秘密。安太太,她现在我们后备箱里。”
王卓一脚刹车踩下,我整个身体前倾,差点撞到仪表盘上。王卓在路边停稳车,开门下车,打开后备箱,身体蜷成一团的孙玲珑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用力揉了揉眼睛,方才从车厢里爬出来,站在我与王卓面前,淡淡地笑了笑。她本来便是极美丽的女子,有着玫瑰一般的美丽容颜,衣着单薄地站在那里,十分惹人怜惜。
王卓气得话都说不完整,“安太太,你怎么回事?安总知道么?你把她带出来的?”王卓带着怒气的问题转向了我。
我点点头,并不否认。孙玲珑急忙说:“别怪你太太,我是求她帮忙的。我过不下去了,安峰是个禽兽。我要离婚。”
王卓双手挡在面前,说道:“这是你跟安峰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但是我不希望安峰知道是我把你带走的,我得把你送回去。”王卓说着便要伸手去拉她。
我解释道:“没有人知道她是在我们车上走的。”
王卓不耐烦地打断我:“你知道什么,他迟早会知道的。”
孙玲珑动作很灵活,急忙避开,躲到了我的身后,嘶吼着叫道,“这不可能,你送我回去就是让我死。我好不容易出来了,这辈子就不可能再回去。”
王卓不想与她再继续争论,隔着我伸手抓住了孙玲珑的胳膊。
我拦在他们两人之间,看着王卓,冷静地说:“我不认为我们有权力将她送去一个她自己都不想去的地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安峰并不是她的监护人。她是孙玲珑,不一定一辈子都是安太太的。”
这句话让王卓有了一刻的沉思,手上卸了力气。身后的车流光线照亮了孙玲珑胳膊上的累累伤痕。王卓瞥了一眼,便低沉沉地骂了一句粗口,又转身拉开车门,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抽出来,塞进孙玲珑手里,无力地说:“你走吧。这些钱够你联系上亲人的,但别说我们帮过你。”
孙玲珑感激涕零地接过钱,王卓转身便将我拉走。在后视镜里,孙玲珑一个人站在路边,夜风不断牵起她单薄的裙子,看上去十分孤独。
“你很怕安峰?”上车后,我先提问。
王卓的火气还未散,狠狠地说:“我不是怕他,我是再不想跟他的家事扯上系。我,”他戛然而止,看着我有些陌生又有些奇怪,“你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救她?”
我想了想,那时脑中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孙玲珑,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却被人打成这样。我在想,要是有一天EVA或是悦悦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们一定希望面前遇到的这个路人能施以援手。”
EVA是我们的女儿,又萌又可爱。悦悦则是王卓的妹妹王悦,今年二十六岁了,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我的话说完,王卓目光深深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一路上再无多话。
我与王卓的家在南滨市城西,小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山语海居,请得是名设计师做的景观设计,里头设计得很舒服,低密度的建筑物,一半是别墅,另一半则是多层的小洋房。王卓嫌弃南方天气潮湿,当初买房的时候放弃了有天有地的别墅,而是选择洋房顶楼的大平层。屋子三面采光,实用面积有接近三百平。主卧套房里带着一个儿童间,是EVA的房间。东侧原本有并排的两间房,装修时一起打通了,也做出了卧室加工作室的结构,是属于王悦的天地。她是一名精塑师,天才精塑师。能用一切想得到与想不到的材料捏塑物品,甚至动物。无论是外形还是触感都栩栩如生。她上周给EVA做了一只青蛙,在里头放了弹跳装置和拟声播放器,呱呱的小动物满房间跑跳,把EVA逗得狂笑不已。只是王悦自己不爱笑,她甚至连话都不大爱说。整天沉浸在一大堆材料中,有的时候做的活精细了些,你会觉得她久久都未动,自己就像一塑雕像。
王卓告诉我,王悦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医生诊断有些自闭症,但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不爱与人沟通。两人的童年过得很不幸,王悦更惨些。一岁的时候,母亲为了拼个三胎,死在了产床上。王父迅速再婚,本意是想找个后妈回来照顾他们兄妹,结果却娶回来一名蛇蝎心肠。王卓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一放学就拼命往家里赶,要护住被后妈用各种变态手段欺负的妹妹。他也向王父告过许多次状,甚至拿出了后妈塞在王悦裤子里的冰块。王父则永远会被后妈一句“后妈不容易做”给打发了。王父在这时显得特别无力。或许是真的无力吧,他要工作养家。他没有办法,同时也抗拒去照顾两个孩子。王悦八岁那一年,王父与后妈发生口角,后妈暴怒之下,狠狠踢了王悦一脚,王悦脸朝下摔在利器上,左侧额头蔓延至太阳穴附近里外缝了三层,一百多针,留下了一道十公分的疤痕。
王悦从此之后,再也不轻易开口说话。即便王父当真与后妈离了婚,他们兄妹二人过上了辛苦却自由的日子。在学校,王悦被确诊了自闭症,几次休学几次复课,始终无法适应集体生活。前几年,王父第三次结婚。王卓将王悦接到家里来住,给她独立的空间,满足她所有关于创作的要求。只是,她仍然不大爱说话。
回到家,EVA像一只肥嘟嘟的天鹅扑棱着双臂朝我奔来。我急忙蹲下身体,精确地接住了她。胖乎乎的小手在我脸上摸了又模,“妈妈化妆了,真漂亮,我也能化妆么?我也要变成美丽的小公主。”
我抱起她,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哄着她说道:“EVA已经是美丽的小公主了,EVA小公主殿下,我可以成为你勇敢的骑士么。”
EVA咯咯笑得前俯后仰,在这一瞬间,我瞥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王父。他有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极少来家里。王卓对这位失职的父亲显然还是心存芥蒂的。我放下EVA,笑着招呼,“爷爷来了呀。”
跟在后面的王卓嗓音有些沙哑,也跟着叫了一句,“爸,你来了。”
王父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来看看你们,都好久没见孙女了。”
EVA像一团柔软的橡皮糖,变换着形态缠绕在我的小腿上,一边奶声奶气地说:“爷爷说很快我就会有一个小弟弟了,可是我不能叫弟弟,要叫小叔叔。叔叔不是高高的大人么?为什么又是小弟弟呢?”
孩子的话说得不明不白,可落在大人耳里,这意思却十分清晰。王卓听见了,一步跨前,瞪着王父便问,“什么意思?你又要生孩子?你多大了?七十岁了吧。”
王父没想到自己准备说的事,竟被EVA这个小孩一张口就说出来了,一张老脸立刻挂不住,“怎么说话的,我哪有七十,过了年也才六十一。”
“哎呦,您还记得自己的年纪啊。”王卓瞥了他一眼,径自走去吧台,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这种情形下,我的最佳选择应该是不在场。我将糯米团一般的EVA拎起来,抱在怀里一边嗅她,一边说:“臭臭的小公主,该洗澡了,跟爷爷再见,我们要去变身香香公主了。”
EVA朝着屋里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分别发了个飞吻,便兴奋地缩在我怀里,去屋里洗香香了。
清香浓密的沐浴泡沫让EVA很快就放松下来,她开头还兴奋地说着今天自己如何与姑姑一起在家疯玩,一点都没有想妈妈。我称赞她是一名勇敢的孩子,但是关于没有想妈妈这点,妈妈有一点点难过。EVA又咯咯笑个不停,但也就是一两分钟,她的眼皮垂下,已经困乏得不成样子。我急忙将她抱出来,擦干身子,擦干头发。将她放到小床上时,这个柔软的小孩早已沉沉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