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再次强调,“确实被动,但我们没有权力强拆的。安峰和晏晶晶当时购置了这块殡葬用地的产权,使用年限是50年,如今过去了10年,还剩余40年。即使到期了,也要根据国家那时候出台的相关政策进行处理。所以,只能去做安总的工作。”
项目经理挨在我身边,又快走了几步,避开众人,压低了声音说,“沈总给的死限是9月13日,在这之前必须完成搬迁。你说这里几万个坟,挨得又这么近。我们工人开着车子过来挖,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挖错了,把晏晶晶的坟也挖开了。这个咱们要赔多少钱呀?”
我心头一动,一阵强烈的兴奋感冲了上来,我用力压抑住自己的想法,看着正对我挤眉弄眼的项目经理,口里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告诫的意思,“别动这样的歪心思。你这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强拆成事实吧。可是你的挖机挖得动水泥,却动不了安峰的产权。别回头落地不仅赔偿,还惹上诉讼,到时候弄得整个项目搁浅,才是得不偿失。”我一口气说完,同时也用力压抑住自己的想法。或者我不应该劝住他,稍稍松个口子,让他们一铲子下去,打开晏晶晶的墓地,看看安峰究竟藏了什么在里头。
但是这样不行,我做不到。身为一名律师,我深知法律之所以可贵,重要正义的结果必须经过正义手段得到。手段代表着正在形成中的正义和正在实现中的理想,任何人都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去实现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而正义的目标是树,放纵自己的猜疑、疾恶如仇的私力救济的正义,终将结出苦涩的恶果。
项目经理垂头丧气地唾了一口,“我特么都要给他跪下了,就是不松口,你说这也就是三十出头的人,哪有这么深的迷信思想,七八十岁老头老太的工作我都做通了呀。”
我安慰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不知觉间,竟走到了晏晶晶的墓地前。上次来这里还是与王卓和EVA一起,过去这么久,我的心境早已与当日不同。我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晏晶晶面容温婉,晨间的阳光染在她清秀的眉目间,尽是柔美的笑意。墓前有一根新生的藤萝袅娜横溢,上面还带着湿漉漉的露水,像是两扇含着泪水的睫毛。我伸手碰了碰那清澈干净的露水,只是微微的动作,却惹得整条枝蔓上的叶片都微微颤了颤,清凉的水珠顺着枝叶滑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宛若一阵潸然落下的泪水。
我怔了片刻,耳畔又有一声极短暂、极细微的叹息声绵绵传来。我心中大惊,莫非我真是听见了江禹所说的什么呜咽声。我急忙回头,Asa正站在距离我不过两步的地方,目光盈盈如泣如诉。方才那一声低叹显然是他发出的。
方才差点被吓死。我定了定神,自己也跟着叹了一声,冤案不冤案的再说吧,我自己惹下的这桩孽缘还等着呢。
第51章
Asa缓步上前,与我并肩站在晏晶晶墓前,清风将他身上浅藕色的衬衫吹起,更显得他身躯的消瘦。Asa看了一眼碑上的照片,又问我:“你认识她?”
我摇摇头,“应该不认识,但我有个朋友说我跟她长得很像。”
Asa闻言,又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那张照片,浓烈的笑意便在唇角绽开,“是像。你们的骨颌弧度和五官的相对位置很像。”
听他这样说,我还有几分惊奇,“你能看得出来?我自己都不觉得。”
Asa笑了笑,说:“你忘了我是一个画家,这算是基本功吧。”
“这倒也是。”我点头,又将目光移开了晏晶晶的照片,转眼落在了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的郊外景色上,“设计北郊新城的项目,有压力么?”
Asa没想到我竟要与他谈工作,神色微微一愣,声音像是从高高的空中飘过来一般,“其实压力不在我这里。爸爸和哥哥只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外观设计,不用去考虑成本、销售,我只要做好审美上的事。虽然也辛苦,但已经是最纯粹的事情了。”
我笑道:“看得出,你哥哥对你很关心,有这么好的家人,真羡慕你。”
Asa有些开心地笑起来,“谁让我是家里最没用、又最执拗的孩子呢。他们拗不过我,就只能任由我。”他的眼眸亮了亮,明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得他的笑容更加明显。他伸手去拉我的胳膊,往前走了几步。这里地势高,一眼望过去,未来北郊新城的区域大半可以尽收眼底。Asa的胳膊左右划动,向我介绍,“他们跟你说了很多,建筑面积、容积率、工期、目标客群,那是他们心目中的北郊新城。在我心里,这个项目是一个光影交错的建筑群。你看,清晨的时候,太阳从这边山上的升起来,落在建筑侧面上。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会形成一个弧形的投影。傍晚又从西边落下,是另一个弧形的明暗交错。这两份交错是整个项目建筑自然的明暗,所以我希望在所有建筑的外立面的色彩能够主动对光线做出呼应。我做了好多种色彩搭配的方案,一直在尝试不同材质对光线的吸收和反射程度。有一些进展,但离我想要的完美方案还差很远。”
我看着他激动地向我描绘设计的理想蓝图,充满了热烈的激情,是艺术家对美简单纯粹的追求,令人动容。“很好,很美。让我无比期待能看到它建成后的样子。”我衷心地赞道。
Asa更高兴了,兴奋地说,“你喜欢对吗,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你是这样明媚的人。我调了好几种方案,深灰蓝到橙红色的渐变,是最冷的颜色,过渡到最热烈的色彩。你有机会一定要看看我画的设计图,我特别喜欢这个方案。”
我盯着他,笑着说:“像梵高的画一样吗?星空是冰冷的深灰蓝色,街道上的灯火、怒放的向日葵,却是炙热的明黄、明橙色。”
Asa再次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们上次说过,要一起去看海上的星空。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朝他一翻手掌,又问道,“那给我看看你的方案吧。”
Asa面上呈现出一丝惊喜,继而又变成了一段犹豫,“在,在我的画室里,你可以来看看。打印机和显示器的色差,我接受不了。在调试阶段,我更习惯用颜料。”
我点头,又说:“好,待会结束就去。”
Asa瞪着眼珠子看着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竟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如此心怀忐忑地捱到了现场会结束,项目经理又请众人在附近餐厅吃了个工作便餐。在席上,我再次与项目经理确定,接下来要与有争议的墓主亲人好好沟通,我们也可以配合谈判过程,包括对安峰。
项目经理耷拉着眉眼,看上去仍然没什么信心,但也只好说再尝试一下。Asa却对这一众麻烦的烦心事毫不在意,满心里只想着给我展示他费心的创作。
等到大伙都散了,我开车跟在Asa的车,一路往南,开了大半个小时,便终于到了他的画室。
说是画室,其实是一栋装修精美的别墅改造而成。楼上是生活区,他平时自己一个人居住。应当是有家政工人日常来打扫,收拾得一尘不染,简洁的陈设透露出他不凡的审美。楼下半层的地下室则是他的工作室,日常还有助手偶尔会过来帮忙。但与楼上的富贵整洁相比,这里显然就是艺术家杂乱风格。楼下本就不似上面那般通透,一走进去,四处都是画框画布,浓烈的颜料气味与松节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了过来。
北郊新城的项目设计图被印刷了几十张,两三米的宽幅,放在外间进门处最显眼的位置。上面所有的建筑外观被油彩涂抹上了不同的色彩,或是鲜艳亮丽、或是灰蒙典雅,各有各的优点,也用颜色赋予了这些建筑群不一样的性格。
Asa很认真地给我讲解每一张的构思、想法,以及他在实验中的遇到的各种问题。“你看这个蓝色与浅黄色,我在色板上做出来了,有一种夏日清凉的感觉。可是工业颜料不行,色差太大。我换成玻璃幕墙,烧坏了八十多个样品,也没有达到我要的那个纯度。”Asa对我说。
我笑了笑,“房地产是工业化产品,不是艺术品。 他需要更高的容错率,还需要能抵抗风雨侵蚀的能力。”
Asa有些失望,垂了头,微微咬着嘴唇,有些不情愿地说,“他们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你也这么说,可能是对的吧。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追逐纯粹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点点头,又笑道:“即便是艺术上的美,也是混沌与杂乱中映出来的。若是纯粹的白色在纯粹的白背景上,那就变成虚无了。”
我一边跟他闲聊,一边快速掠过这些建筑图纸,我并不真的对这些色彩方案感兴趣,而只是想来看看Colin口中说的,我的画像。
我一边听他介绍,一边四处打量。整个工作室除了外面这间,侧边还有一个里间。我看见了,也不询问他,直直便往里间走。
Asa有些紧张,胳膊稍稍抬了抬,但他并没有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