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急忙问,“所有的疑点都排除过了?”
江禹点点头,“对,又重新做了一遍排除。这个案子涉及人命,当时坊间的流言特别多,猜测也多。最后能以这个结果结案,各个方面的证据都肯定被反复查验过,经得起推敲。我这次对几个新的疑点做了查验,包括当时保险公司提出的关于尸检上的问题。找到了当年做尸检的法医,确实只是孤证,没有找到别的环境证据佐证,所以没有采用。不过,这位法医也告诉我,其实找到晏晶晶尸体的时候,已经在海水里浸泡了好几天了,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溃烂不成形,没有办法再做进一步的伤痕比对。这也是他当时觉得有些遗憾的地方。”
江禹说着,又递给了我一张晏晶晶尸体被发现时的照片。她的遗体是在野生动物园边缘的悬崖下发现的,三分之二的身体被浸泡在海水中,由于搜寻工作持续了好几天,被找到时,整个身体已经浮肿溃烂的不成样了。我多看了几眼那张照片,与奥菲利亚一样,死在水里。可是一个是自尽,一个却是在经受了野兽撕咬之后,被扔下了山崖,也算不得十分相似。
我只好点点头,示意江禹继续往下说。江禹接着又说了几个他核验的结果,包括车里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录像文件、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言证词,全部都完整清晰,并能够相互印证。这些都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年保险公司要给付出去那么大一笔赔偿款,肯定是全方面的质疑,全方位的验证。今天的路,想必七年前负责查案的人员都已经走过了好多遍。
江禹又拿了几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组药剂瓶子,上面分别记录了药品的名称,以及瓶内残留的药片数量。我粗粗看过去,都是阿米替林、马普替林、舍曲林之类抗抑郁的精神类药品。我疑惑地问江禹,“这些药有问题?”
江禹指了指瓶子里一堆白色药片,解释道:“药没有问题,但我认为药片的数量有问题。比如这瓶舍曲林,治疗抑郁症的用量是每日一次,一次一片。这样一盒里面共有五十片。那么 她最后一次开药是在去动物园前二十天,理论上这里面应该剩下的三十片左右的药。可是我数过了,还有四十六片。”
我一惊,看着江禹,“确定吗?”
江禹点点头,“确定。这些证物入库的时候都有做详细的记录,也拍有照片存档。我又核对了其它几种药的剩余数量,用量与天数都不符。接着,我又找到了当时给晏晶晶开药的医生,他现在自己出来开了一家心理诊所。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他倒是记得很清楚,说是晏晶晶最后一次就诊的时候,跟他说过,希望自己能慢慢摆脱对药物的依赖。他也鼓励患者这么做,让她在自己觉得可以控制住情绪的前提下,少吃、甚至停止用药。这些内容也作为医嘱写进了晏晶晶的病历里。”
我有些失望地说,“这个我也听晏晶晶的一位好友说到过,说是晏晶晶对长期依赖药物很厌烦,希望自己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克服情绪。”我想到了那天韩太太说的话,眉头微微皱了皱,“不过,晏晶晶说的是希望能逐步摆脱药物,不是同一时间把所有药都停了。”
江禹想了想,将笔记本合上,笑着说,“这样吧,我回去再去查一下这个医生这几年的经济情况。一个心理医生,收入当真这么高,开的是九十多万的豪车,还能在市中心租下一整层楼来做自己诊所,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我看着他,笑道:“你肯定不是觉得他炫富得不对劲。”
江禹也笑了笑,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疑惑,“当然不是,而是他的应对实在太顺畅自然了,就好像排练过许多次,就等着这么一天被询问呢。”
我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赞叹江禹的心细如发。他看上去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热情、外向,还时常会有些中二的表现。可一旦侦查案件时,他却比任何人都更认真、细心,不放过一点点的蛛丝马迹。我又想到,“有机会的话,可以找机会问问孙玲珑,毕竟她手里那张照片是引起我对这个案件好奇的起点。”我说完,自己又想了一下,“不过,说起来很奇怪,上次遇到她之后,也没有再跟我联系。”
江禹笑道:“有不少人就是这样的风格,心血来潮,做事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摇摇头,“孙玲珑可不是这样的,她是那种想要什么必定要弄到手的女人。”
江禹盯着我,笑问:“所以你有点怕她?”
“你不怕么?我惹不起。”我也坦言道。
江禹说:“好,我找她谈谈。”他说完这句,忽地背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声音,“江禹!”
我们扭头看过去,竟是刚不知从哪个夜店回来的王悦。她满脸错愕的表情、配合着脸上的浓重的烟熏妆,一身吊带皮裙,是个非常coke感的女孩。“你又来做什么,你有完没完啊。”她见大清早的江禹就跑来小区,又见我在跟他聊天,想必是误会了。
江禹迅速将资料收回背包里,站起身来,对王悦说,“我什么没完呀,我连你们家都没进去。只在小区里坐了一会,你怎么要管这么多。”
王悦瞪着他,又恨恨地看了我一眼,“那你们俩大清早的在商量什么?你是让陈小唯做你的内应,想办法要搞定我么?”
江禹怒极反笑,看着王悦这副不良少女的模样,又拿话去气她,“对啊,我们商量了好久,小唯姐给我画了你们家的地形图。我都踩好点了,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就潜进你房间。你让你长得貌美如花,又有钱又有才华,我就喜欢你,对你念念不忘,你能怎么样。”
王悦被他连珠炮一般的话,逼得接不上话来,化着浓妆的脸也能看出她脸颊上的两抹红晕,“你耍起无赖来当真是无敌了。”
江禹笑了笑,“耍无赖都不能做到顶级,那还能指望我去缉捕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他的目光在王悦光洁的手臂和大腿上轻轻掠过,立刻又避开了,语气温柔却强硬地说,“你出门就不能多穿一点,社会新闻看少了是么,改天去我们局里给你看看警戒片。每年多少失足少女在酒吧里彻夜买醉,之后……横死街头的。”
王悦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机会,想也没想,立刻接道:“好啊,说不定哪天我就变成街头的一具女尸,江警官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帮我破案,为我缉凶。让我在天之灵……”
她诅咒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被一件带着江禹暖暖体温的外套劈头盖脸地遮了下来。
有片刻的沉默,方才的生气便已消散。零落的回忆里有两人情窦初开时的懵懂。昔年的打闹与玩耍,守护与相伴,寸寸素心,弥漫在了这一对欢喜冤家的身旁,又浅浅浸润进了周遭清凉的晨光里。
江禹将她肩头的衣褶理好,坦然注目于她,说道:“不会,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完,他也再没了与王悦赌气斗嘴的心思,拾起自己背包,匆匆与我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告辞离去。
王悦还愣在原地,清水般的明眸里倒映着清晨的蓝天白云。我走上前,向她解释,“我跟江禹是约了来谈工作,有个案子,我拜托他在帮我查。”
王悦悠悠抬眸,看着我的目光里似有几分疑惑,又似更多疏离,“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就是不想看到他。你们真有工作,能离我远点么?”
我叹了一口气,“悦悦,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跟自己较劲。”
王悦莫名发怒道:“求你不要来评价我好么,你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干涉我的生活呢?我也求你不要再去猜测我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这个样子好可怕,你是读心机器吗?”
我立刻哑了声。晨风凉凉地扫在我的脸颊上,让难得滚烫的脸皮微微降了些温度,竟有几分舒适。
王悦,自从修好了脸上的伤痕之后,对我的抗拒当真一日比一日强烈。从前我们之间的亲昵全然消失不见,她似乎在憎恨身边的每一个人,憎恨每一个将她拖到正常世界里的所谓“好人”,而其间罪魁祸首无疑是我。
第56章
这日中午过后,原本晴朗的天空便开始布云。起初只是东边小小的一块乌云,慢慢地便朝着西边蔓延过来,云层越积越厚。不久之后,便成了压在空中的云,含着浓重的水气。又有风贴着地面刮起,卷着沙尘拍打在玻璃窗上,有飒飒的轻响。
新城的项目经理已经喝到了第五杯咖啡,候客厅的沙发跟长了刺一样,让他根本坐不住。来回走动,像只饿极了的狼,“你说这个安总是不是故意耍我们呀,我们在这里都等了三个小时了,还没轮到我们,这算是什么意思呀。”项目经理的抱怨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了,“我跟他秘书约了八九十次了吧,早请安晚汇报的,当年追我老婆都没这么卖力。好不容易今天让我们过来,以为这事总算能有点进展了吧。结果居然是请我们来品鉴他们咖啡的。”项目经理将喝空的杯底翻过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