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晶晶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悬崖下?”我觉得只要再有一秒我的大脑主板便要再次因为过载、过热而燃烧起来了,拼着最后一点理智,我问道。
王卓依然还沉浸在他的痛苦和强烈的悔意中,他看了我一眼,怔怔地说,“我想过这个问题,我甚至还去那个地方看过几次。那个位置一边是海,一边是动物园野兽区的山崖。只有船可以到达,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大概半年后吧,安峰驾驶的一艘游艇在公海失事,整条船沉进了海底。他自己坐救生艇回来了。我心里知道,这大概又是一次销毁证据吧。”
外面的雨势似乎弱了下来,不再似之前那般磅礴,转而变成了一种细密的沙沙声,将屋里人激烈的情绪一把一把安抚了下来。“这几年里,你就再没有想过要去揭发他?”我问道。
王卓有些丧气,恹恹地说,“后来就很难了,你表现得越来越好,已经是我和EVA的家人。要将当年的真相揭发,那势必连你的秘密也守不住。我也想过有没有能两全的办法,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我什么证据也没有,我,我只有你们了。”
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些许朦胧的光亮,穿过窗户落在地板上,变成了淡淡的影子。心里巨大的苦楚再度涌上来,变成了凌厉的刀锋,一刀一刀刮着我的意识,但我的思维依旧敏锐,“晏晶晶,应该会很寒心吧。”我轻轻地说。
王卓的脸色一凛,他伸出胳膊用力抱住了我,目光定在我脸上,“我,算是帮凶了。”他沮丧地说。
帮凶倒也不算,在他交付AI晏晶晶给安峰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安峰的真正意图。甚至到现在对于晏晶晶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也只是存有巨大的疑惑,并没有实际的证据。让他对晏晶晶的死亡负帮凶的责任,便是最苛刻的刑法也不至于如此规定。但是,当他在明知道安峰的行为有重大嫌疑的时候,他还是删除了AI晏晶晶的数据。这个行为在事实上造成了重要证据的毁损,涉嫌构成毁灭证据犯罪,依法是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我看了看他,再次说道:“这是一桩谋杀案,真相被掩盖了七年,真凶在外面逍遥了七年。你当真要让这个状态继续下去么?”
王卓目光一凛,双臂用力收拢了我,他的身体紧紧与我贴靠在一起,像是希望这个动作可以让我与他的想法达成一致,“我知道,真相很重要,可是对我来说,我没有办法了呀。我也没有证据,我知道的也只是整个案件的一部分,我还能怎么做呢?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我要守护我的家庭,我的女儿、还有妹妹,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去跟安峰这样一个人拼个你死我活。”他的声音有些酸涩,但还是努力地劝服我,“我知道正义很重要,但是现在问题是警方都拿他没办法,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给他定罪。我们只是知道了一些事,又有什么用?小唯,你看,股份的转让合同已经签了,下周钱款就会打过来。我们自由了。我们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看着EVA慢慢长大,看着我慢慢变老,你永远是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充满力量。我保证会让你变得更好,等我死了,你还可以继续活好久。你也一定可以看到安峰的下场,他做了这么多恶,老天爷一定会收拾他的。”
我看着王卓,目光里有一丝的陌生,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怜悯,“老天爷?已经过去七年了,这位老天爷究竟是谁。”
发丝上还有残留的雨水,沿着刘海滑下来,不偏不倚地滴落在我的眼角,又顺着肌肤流下来,像极了一滴晶莹的眼泪。王卓急忙用手帮我抹去,他的手掌炙热,掌心的肌肤蹭在我脸上,我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了一阵微妙的酥麻感。他的目光里有些柔和还有些慌张,像是对过往的追忆、又像是对眼前人的万般爱怜,最后凝成了无可奈何的三个字,“不要哭。”
良久的沉默梗在我们之间。我忽然意识到,我终是无法说服他的,就像他也不可能说服我一样。但最终,决定却是他的。
我忍住心里万千感慨,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知道这样做,陈小唯,一定会很失望。”
王卓双目烁烁亮起,目光里瞬间有了巨大的痛苦、质疑,像是汹涌奔来的一片巨浪。但也就是短短几秒之后,这片巨浪平息了下去,变成眼角两滴清亮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他叫我不要哭,自己却不可控制地落泪,声音嘶哑得只教人心疼,“我知道。”他轻轻地说。
第58章
这一次的暴雨来得急,去得却慢,洋洋洒洒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五六天,像是要在这已有萧萧寒意的秋日,补足春季里亏欠下的雨季。
王卓在此期间以一种不由分说的态度处理着各种收尾工作。他迅速联系了美国那边的学校,带着EVA在电脑前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线上面试。通过VR展示美丽的校园给孩子看。EVA对未来便有些许的期待,只是反复询问,“我们还会回来么?等我学了很多知识,变成很厉害的人之后,我要回来的。做EYER的校长,让EYER比现在还好的学校。”EVA无比郑重的保证。
山语海居的房子也挂到网上开始销售,售价不算高,但不接受贷款的客人。于是这几日开始,便有中介陆续带着有实力的客户上门来看房。看房的人心知我们着急出手,便存心要继续压价,对房屋的布局、风水,家中的陈列摆设颇有意见,听在我耳朵里,颇有不满,自然成交也难。一周后,Enoka也来看房了。
Enoka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许多,看上去脸上有很明显的憔悴,却又显得十分有精神。她当真是来看房子的,看完一个房间又看一个房间,还仔细询问了各种公摊和手续费用的事宜。我愣愣地问,“你又打算搬回来住?还是单纯地为了投资?”
Enoka看着了我,有一抹狡黠的笑意在眼底隐隐浮现,她笑道:“两者哪个便宜点,我就算是那个原因,”
我被惊得眉头一皱,问道:“我听错了吧,富婆Enoka怎么会来找便宜。亿万身家,你干了什么就消耗完了?”
Enoka看着我,脸上的悲伤与无奈尽现,“我哪有这么大的败家本事。是老刘,丢了好几个大单,又遭到资本的恶意收购,手上的那点股权根本撑不住场,几乎就要被撵出公司的经营团队。上个月急怒之下就脑梗了一次,被120送去的医院。我去看了他一次,话都说不利索,只盯着我,嘴里来来回回地就念叨着两个字。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还惦记着他的公司呢。你说这半条命都下去的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Enoka接过我给她端过来的茶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裹着鲜奶的味道飘出来,是香得不能再香的暖意。她尝了一口,看着我微微笑起,又继续说,“所以呀,没办法,我只能拿钱出来帮他把公司买回来。”Enoka轻轻松松地说了这么一句,让人听上去就像是逛街时,顺手买了一杯街头的奶茶一般简单。
我低着头,笑道:“还有脸说他想不开,最想不开的人更像是你呀。”
Enoka老脸一红,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直戳戳地就开始骂我,“行了啊小唯,你偷笑吧。我最难的时候,家里的家政阿姨都辞退了,那么大一套屋子,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收拾的。我都没来问你借钱,就是怕你会这样说我。现在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公司要的钱凑够了,房子也都卖了。想来想去,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还是在这个小区过的,现在打算一个回马枪杀回来。”她眉飞色舞地在空中一比画,顺势就将手指摆在了我面前,“我们复婚了。”
我扑哧笑了出来,仔细去看她,又觉得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年轻了许多。一身简朴大方的穿搭,与我几年前见她时,也无什么分别。说到现在经济的窘迫时,面上微微有愁色流露,显得眼角呈现下垂的姿态,又可以看见微小的鱼尾纹附在眼角,像鱼尾般在澄净的水中柔软浮动,温和又好看。我心里着实为她高兴,嘴上却还是不放过地要嗔一句,“折腾。”
Enoka,或许现在又可以重新称呼她为刘太太了,“是啊,太折腾了,一来一回,多少个亿的钞票都被折腾没了呦。”
“刘先生现在身体怎样?”我问道。
“还能怎样,我亲自伺候的呀。喂饭都喂了两个月,那段时间我多苦呀,一头跑医院一头跑公司,签了一大堆看都不看懂的文件。”她想了想,又看了我一眼,说道,“都过去啦,他现在能走能动的,说话也没受多少影响,整天琢磨着要东山再起,把事业做上一个新高度。行吧,随他去吧,反正他每天晚上都回家吃饭了,我也能睡得踏实了。”刘太太说到这里,唇边也不经意地浮现出一个隐秘而幸福的笑,“我们原先住的那套别墅也抵了出去,老刘的意思是可以到市郊附近买个便宜些,有天有地的房子,让我也能自由自在一些。可我舍不得呀,这些年,都习惯山语海居了。哪怕没有院子给我折腾,我也乐意。”
我点点头,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想了一刻,又说道:“是啊,生活算是重新回到轨道上了。这个房子挂牌的价格是多少你也知道,你要是真的看上了这个房子,看着给就好了。其实我们也不着急要钱,只是王卓想离开南滨,所以才挂牌出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