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去开门,大大出乎意料,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戴着一副巨大墨镜的孙玲珑。
我极少有朋友来访,在家这五年,以前的同学同事,几乎都断绝了往来。我的世界,完全以EVA为核心,向外延伸出几条单薄的线。孙玲珑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新鲜做好的水果茶,苹果片、蜜桃片以及一些猕猴桃泥打底,滇红的茶水冲进去,大半是水果的清甜。
“王太太,你能再帮我一次么?”孙玲珑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求助,她将那副大大的墨镜拿下,露出了脸上两个乌黑硕大的黑眼圈,将她那张脸衬得愈发娇小,白白的,就像失了血的掌心。“我要离婚,我已经找好律师了。我再跟他过一天,我怕我会死在那里。”
我看着她,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她便一直在说要离婚,只是我不知道她要与安峰离婚,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礼貌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我跟他是在五年前一个商务酒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还有戏上。他妻子刚去世不久,他整个人非常消沉的样子。我便想着安慰他,除了在剧组,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陪着他。之后他追求我,疯狂地追求我。半年后,我们结婚了,刚开始我们过得很幸福。他带我去世界各地旅游,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公主来宠。可是等那股新鲜劲过了之后,他开始对我不耐烦,开始频繁出轨,每天身边各种各样的女人不断。我生气,我跟他吵架,他就骂我,说我这些年一直没给他生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有病。我很生气,我跟他结婚的时候,是签了婚前财产协议的,我不图他的钱,我当初真的是觉得他人好,我爱他,才想要跟他结婚的。”孙玲珑说到这里,咬着嘴唇,抬起脸看着我,清晰可见在眼底蔓延的泪意。
我将她一大段的唠叨总结,“你爱他,所以结婚了。现在离婚,是因为不爱他了?”
孙玲珑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脸色霎了霎,又说:“我爱不动了。刚结婚的时候,我第一次怀孕,安峰高兴得要命,说只要孩子生下来,他立刻可以给我买大房子,送基金给我。我以为我们又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他能把我宠上天。可是那个孩子在两个多月的时候,没保住了,自己流产了。我很难过,安峰变得很暴躁,他开始骂我,骂我没用。之后几年里,我一直生活在反复流产和被拳打脚踢之中。我没有走,因为我自己也在自责,我觉得我是真的没用,每个孩子都留不住。后来,我发现即使我想走,我也走不了。我像牲口一样被囚禁在那栋房子里,有客人来的时候,我要变成孔雀,花枝招展地出来照耀。没人的时候,我就是一头母猪,被他虐待,不断怀孕。”孙玲珑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她的难过与无力仿佛融进了空气里,让人心酸不已,“我又怀孕了,可是这一次,我想逃走,我要彻彻底底地离开那个地方,离开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
我很吃惊,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孙玲珑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她的身材那般娇小瘦弱,我几乎无法想象她的体内正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我垂下了头,慢慢思考着她的处境,慢慢去理解她的决定。“你带着身孕走,孩子一生下来,会没有父亲。”我说道。
孙玲珑抬起了微红的眼眶,斩钉截铁地说:“对,孩子不需要这么糟糕的父亲。我会带他出国生活,我能照顾好它。我甚至可以不需要安峰支付赡养费,我只要他离我们母子俩越远越好。我怕我再不走,我就会被他打死了。”她忽然隔着茶几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我跟律师商量过了,安峰不肯放我走,我可以诉讼离婚。家庭暴力是可以作为离婚条件的,只是我需要证人,没有人愿意帮我作证。王太太,你遇到了我对不对,我求求你帮帮我,告诉法官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孙玲珑,轻轻地将胳膊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又说道,“对不起,我不能帮你。第一是因为我先生说过,他不愿意再介入安总的家事,我自然也不能管。第二,我那天在花园遇到你,你身上带伤,但我并不能真正确定这些伤是安总施加的。我的证词,不一定能对你有什么帮助。”
孙玲珑几乎崩溃,带着哭腔说道:“那屋子所有的安保人员都是他的,大犬也是他的,除了他能伤害我,还有谁。你是不相信一个丈夫会对自己老婆下这种狠手对么?我告诉你,安峰他不是人。”孙玲珑近乎崩溃,她死死地盯着我,咬着下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赌上最后的筹码。“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会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晏晶晶的死,不正常。孙玲珑嗓音低沉如闷鼓,一字一顿咬得极紧,里面像是藏起了无数的恐惧,“我告诉你,我怀疑晏晶晶的死不正常。”
第5章
晏晶晶正是安峰的前妻,是刘太太嘴里惋惜不已的晏小姐。十几年前,待字闺中的晏小姐被称为南滨第一名媛。她家资产不少,祖上曾因木材生意暴富过。后来人丁凋落,到了晶晶这一代,不仅自己是家中独女,便是连个堂兄弟姐妹也都没有。家族的生意也做了大规模缩减,往日风光是远不及了,但荣华富贵倒也还是不缺的。
晏晶晶二十五岁,遇到安峰。他那时还是个失败落魄的投资人,投了几个项目,无一例外地都爆了雷,正处于事业的低谷。但好在他长相俊美、一张嘴又能说会道,将晏晶晶哄得极好。晏家不仅帮助安峰重启事业,等第二年的时候,晏晶晶还嫁给了他。安峰走了大运,投资也跟着顺起来。三年间,帮着晏家的资产上了一个台阶,成为了那几年里,人们最愿意拿出来说的赘婿楷模。
只是好景不长,在两人结婚第五年。晏家父母在国外旅游时,乘坐的直升飞机发生爆炸。二老与七名机组人员同时葬身火海。晏晶晶悲痛欲绝,整个人大半年都没缓过劲来。安峰便放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陪晏晶晶四处游玩散心,再次博得了二十四孝好老公的称号。秋季,也就是七年前的一个秋天,安峰带着晏晶晶去南郊野生动物园散心。晏晶晶开车,安峰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开到猛兽区域时,晏晶晶突然将车子停下,拉开车门走了下去。车里的安峰大声制止,后面跟着的车辆不断按喇叭提醒。晏晶晶却丝毫不顾,半分钟后,晏晶晶被身后的老虎偷袭,几步跳跃之后,被拖进了丛林中。
公园管理处搜寻了整个园区,只寻到那只肇事的老虎和一些血迹。警方随后出动大批人手,三天后,在景区西面悬崖下找到了晏晶晶的遗体,几乎只剩下了白骨,上面布满了被大型猛兽撕咬过的痕迹。
这件事情当年在南滨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保险公司赔了天价保费给安峰,动物园射杀了三只涉嫌“吃人”的老虎。民间更是议论纷纷,做什么猜想都有,但其中绝大部分还是艳羡安峰的好运气。短短五六年,他便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翻身继承了晏家的所有家产,而且励志图强,身家是越做越大。
这些是我宴会之后,查到的关于晏晶晶的公开消息。有钱人的遭遇,向来是街头八卦最爱的题材。尤其是对这种晏家家产被外姓人继承的话题,真是什么狗血的脑补版本都出现了。不过动物园事故现场目击者众多,监控也几乎拍下了全过程,实在是无懈可击,半年之后,键盘侠们也再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波。
孙玲珑双手捧着杯子,脸几乎埋进去喝了一口茶。接着,她放下杯子,从身旁的小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间豪华的卫生间,镀着金边的镜子、洗手台、浴缸一应俱全,只是这个卫生间正处于装修中,地上铺着的瓷板被掀开,露出了水泥层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渍。那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但那么大一块滩在画面中央,仍然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孙玲珑解释道:“这张照片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安峰将整个别墅里外都重新装修了一遍。工人在翻修主卧卫生间时,撬开地面的瓷砖,发现了下面一整滩的血迹。我当时在家,一见这个场面,吓得要命。后来安峰回来,只看了一眼,便很淡定地告诉工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事故。晏家父母出事后,晏晶晶伤心不已,数次轻生。有一次就是在这间浴室里割了手腕,喊了家庭医生过来急救才没事。当时留了一地的血,可能是清理时没有留意,从砖缝中渗透了下去。随后,他额外封了一笔钱在场的每个工人,希望他们能尊重去世的人,之后不要乱说话。也许是那笔钱当真不少吧,确实之后也没有听外人提起这件事。房屋翻新后,什么证据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当时拍的这张照片。”
我又看了那照片一眼,问道:“安总说的很合理呀,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孙玲珑的嘴唇不住地颤抖,一双大眼睛里的充满了恐惧,“不不,他在说谎。你不在现场,你没有看到这摊血渍的大小。是,这摊血确实不算很多,但是这些只是渗透到地砖下面的血量。你能想象,那上面呢?至少是四倍五倍的量吧?流了这么多血,人还能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