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含笑：“一年。”疑惑的目光落在王卓略显疲态的脸上。
“这是最保守的估计，运气好的话，也许不需要这么久。“王卓将眼镜从鼻梁上扯下，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思考了一刻，又说道：”是有挑战，但是没关系，我一定可以解决的。”
我的手反握住王卓的手，认真地说：“除了技术上的挑战，还有别的什么？王卓，我了解你，你总是习惯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一个人去承担，一个人去消化，不愿意跟任何人说。我不赞成你这样保护。这次你必须告诉我，还有什么？”
王卓无可奈何道：“看样子，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了？”
我说：“你看看你眼睛，里面写满了心事。我猜这世上，不会有什么技术能让天才程序员为难成这个程度。”
王卓用力揉了揉眼睛，伸手想去端放在旁边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简单来说，我现在遇到了跟孙玲珑一样的问题。我必须有这套病毒的原代码，才能做出精确的删杀。这套病毒程序与平常世面上见到的程序完全不同，应该是安峰找人特意定制的。如果能拿到源代码，我就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设计出筛查程序，把病毒剔除出来。如果我看不到它的编写规则，那就只能一个一个去试。一年，是起码的工作量。”
“安峰，怎么又是他。”我心里顿时凉了一大片，脸上的表情僵住，呈现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模样。王卓用手捏住了我的脸，将两边的嘴角往上撑住，形成一个向上咧开的大大笑容。
他自己也强作欢笑说道：“没关系，我去找他谈。无非就是他开条件，我答应就是了。我一男的，他总不能逼我去做什么诬告别人强奸之类的事吧。”
我苦笑道：“你的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王卓说：“是么？看来老天爷把我幽默的窗户给关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安峰是对我起了杀机的，毕竟1.0版本的我亲眼见证过他的恶性。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他不可能轻易把代码给你的。我们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卓安静地坐在我跟前。屋里灯光落在浅青色的落地窗帘上，反射出一阵清浅迷蒙的光泽，似乎将他的脸色映得更明亮了一些。思考许久之后，王卓轻轻笑道，“你说的没错，我也不想去求他，他那副嘴脸除了让人觉得恶心还是恶心。多给我一点时间想想，也许能找到别的替代方案。”他温柔地对我说，“一会我让你进入睡眠模式，我再试试。你现在不要做太多的思考运算，这会加快病毒覆盖的速度。一旦侵入到存储系统里，会将你的意识和记忆撕裂成碎片，你就将面临无法复原的结果。所以你现在需要多睡觉，相信我会把你治好的。”
我看着王卓，他的双眸里蒙着浅浅的白雾，像海岛上的岚，像四月里江南的烟雨。我贪恋他注视着我的目光，不疑有它，便轻轻地点点头，王卓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又是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我再次进入了上次那个黑漆漆的深洞里。
见我睡了过去，王卓却并没有继续在电脑上做尝试。他站起身来，离开了电脑，独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有簌簌风声裹着树叶拍在窗户上。他凝视了黑夜许久，转身从保险柜底部夹层里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用指纹解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同样黑色的机械硬盘，旁边放着一盒香烟。
烟盒的纸片已经变了颜色，一看便是有年头的东西。王卓戒烟已经七八年了，看到这盒香烟，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取出一支烟，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里变得格外耀目，王卓猛吸了几口，轻白色的烟雾便从他的口鼻中飘溢了出来，颤抖得厉害的手才稍稍稳定下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机械硬盘上，凝视许久 ，甚至连手上的烟灰聚了长长一截都未觉察。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将烟头用力摁在那盒硬盘上。烟头烧焦了表面的标签，迅速泛出一股难闻的塑胶味。这股味道似乎呛到了王卓，他开始咳嗽，用力咳了好久，才将气息稳定下来。
他抬起脸，白净的脸庞已经因咳嗽涨得通红，眼角也有一滴眼泪缓缓垂落下来。
第67章
我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连半夜下的那场潇潇细雨都丝毫未觉。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中残留着南方城市冬季独特的清凉之意。王卓拎着那个小箱子，脚下亦不再多有犹豫，一脚油门便驶向了安峰的住宅。
铸铁打造的大门咿呀一声徐徐打开，王卓被安家的保姆带到了主人书房。里头厚厚的窗帘尚未拉开，光线幽暗，竟有几分幽深诡异之感。
安峰从侧门踱步走过来，一身深紫色的晨袍，裸露着两条白净的腿，脚上趿着一双天鹅绒的拖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微响。
“我今天一大早就被树上的喜鹊给吵醒，果然是个好日子，王总竟然能大驾光临。有好久了吧，这一年来，几乎这里就看不到你的身影了。”安峰走过来，大咧咧地搂住了王卓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今天有什么好事要来找我？”
王卓愁眉深锁，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安峰亲热的举动，冷冰冰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那只黑色的小箱子放在茶几上，“没好事，我们来谈一桩交易吧。小唯被你笔记本电脑里的木马程序袭击了，我需要你手里的源代码。”
安峰看着王卓，忍不住爆笑，笑得前俯后仰，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没听错吧。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个机器人老婆上次来我这偷东西了，怪不得孙玲珑会反水。哈哈哈，结果，恶有恶报呀，自己中病毒了。我要笑死了，这真是报应呀，报应来得真快。”他狂笑着一边逼近王卓，脸就在距离他不到十公分的位置，换成了一副恶毒的笑意，“想要源代码去救她？你也是脑子坏掉了吧。一个机器人，换了就重新换一个呗。哦，不，格式化，把她格式化不就完了么，来跟我交易，交易什么？你有什么我没有的？”
王卓面无表情地看他表演完，冷冷地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小箱子，“你讨厌小唯，不就是因为这个机器人看到过你的罪行，你担心被她记录下来么？你猜得没错，确实记录下来。”王卓一脸淡然地看着安峰，“AI对于记忆的处理做了最大化的拟人思维。她耳朵听到的声音转成录音，眼睛所见的景物转成图片或视频。再经过编码后储存在记忆空间里。所以，你当年对AI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被永远地记录下来了。”
安峰脸色一垮，一把扯住安峰的领口，恶狠狠地说：“我当初是把这个机器人从你手里买过来的，是我的东西了，你后来又当破烂给捡回来，给我惹出来这么一大堆麻烦。现在还想我救她？做梦吧。”
王卓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直视着安峰，说道：“你不救她，你的麻烦更大。”他用手用力在箱子上拍了拍，“小唯对当年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我把她救回来之后，就清除了作为晏晶晶的所有记忆，重新建立了陈小唯的认知数据。但是，我怕你日后会杀了我灭口，又将晏晶晶的记忆数据做了一份拷贝，在这个箱子里。这么多年，这个箱子是我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现在带过来，跟你换病毒的源代码。你如果同意，箱子给你，我们签订一份保密协议，AI的事情与当年的真相将永远沉默。我会带着家人去海外定居，再也不回来。”
安峰看了一眼放在跟前的箱子，看上去沉甸甸的模样。他脸上有一丝犹豫，“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说真话？你既然说这是备份，那谁知道你手里有几份备份？”
王卓抬头看他，认真地解释，“AI对文件的储存是一套特殊的编码格式，是一整套海量的数据。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一套加密程序，文件必须在指定的密码机对它进行转码处理，才能被我们阅读。两者缺一不可。密码机其实就是小唯现在正在用的芯片主板，文件不可复制，我是在当年清空晏晶晶数据的时候才做了这么唯一的一个备份。”王卓的目光宛若两把匕首，直直刺向安峰，“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说是一份就是一份。你若不换，那么一旦小唯的数据被病毒侵袭破坏后，我将会用她的芯片将这里头的内容转换出来，交给警方。大不了我们就是一个鱼死网破。”
安峰的表情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思考了一会，又笑了出来，“鱼死网破？你是鱼还是网？网破了还能缝补起来，鱼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安峰一面说，一面起身给王卓冲了一杯咖啡，又笑着责备道，“你这个人真是的，说着说着怎么就急眼了呢。这个事情，我认为应该还是你求我的成分多一些。这现在怎么竟然带上了一点威胁的口气了。这个态度可不好，我们两个合作这么多年了，吵吵闹闹也有，但友谊总还是有的嘛。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支持你的么？”
王卓冷笑：“当你朝小唯开那一枪的时候，也就不必在我面前打感情牌了。交易就是交易，温情脉脉也好，冰冰冷冷也好，这样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交道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有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