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一愣，脸上便有一抹苦涩的笑意浮了上来，“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就要八岁了。再瞒八年，等她十六岁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他坐在我对面，轻轻地说，“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了，再苦再难总要想办法克服一下。等EVA长大了，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摇摇头，“照顾EVA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辛苦。可是王卓，我觉得孩子在任何时候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不要自己给她定义一个成熟的时间，假设性地认为在此之前她就应该被保护得彻彻底底。而在此之后，她又什么都可以接受了。既然父母对她的爱是一直存在的，那么为什么不能多给她一些信任呢？”
王卓并不同意我的看法，“可是她现在很幸福啊，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的，眼睛都是阳光，你让我怎么忍心去中断她童年的美好。”
“童年不是只有美好这一种色彩才叫好的。童年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就必然会有阴晴圆缺。你已经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免受风浪了，可是EVA不是也一样会遭遇抄袭，会见到不公平么？没有谁的保护真正能做到密不透风，一味的隐瞒真相才会导致成长的失衡。”我耐心地解释。
王卓摆手，“不一样，这不一样。没有哪个孩子能缺少母亲的，这太难了。”
我则进一步坚持，“安峰已经签了协议，最多两个月，北郊陵园就会完成迁坟。小唯的尸骨就会被人发现。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应该出现去认领，接着重造小唯的坟茔。EVA该知道这些了，八年已经很久了。你说的十六年，你是打算让她十六岁的时候，接受自己一场大梦瞬间坍塌么。”
王卓摇头，“那就永远瞒下去吧。我现在不想这个，迁坟的事情就让安峰去处理吧。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治好你。”
“王卓。”我有些着急了，用力叫了他一声，随即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王卓的身子微微一颤，双眸似乎被薄薄的霜意覆盖上，再下一秒，又似晨曦清微的亮光瞬间点亮了眸间的晦暗，“是啊，还有一个秘密之前没有告诉你，林州原来是会下雪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只见窗外原本黑茫茫一片的夜色中竟不知何时开始飞舞起了细密的雪花，轻薄如烟，一点一点从空中旋转落下，转眼间，便在窗台上积上了薄薄的一层白霜。王卓推着我走到窗前，抓着我的手指，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玻璃窗。很快便有一层一层的凉意传导过来。他在我耳边深深地呼吸，两人像是摆脱了之前的争论，只笑着闲话：“南滨什么都好，可惜不会下雪。没有想到，我们到林州的第一天就看到了雪，真好。明天一早，把EVA喊起来，我们一起打个雪仗，小丫头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真正的雪，一定会高兴坏了的。”他徐徐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幸福的憧憬。
窗外清凉的雪色将我脸庞的轮廓映在玻璃窗户上，屋外雪被风裹着刮过枝头，发出清晰的声响，我仔细看着窗户上的人影，影影绰绰。那模样，当真是与晏晶晶更有了七八分的相似。我静默许久，凄然唏嘘：“雪真美，我也没有真正见过下雪，这比我想象中的还漂亮。可是，现在闯进我脑子里的雪，却只剩下了沉冤昭雪的雪。”
王卓的脸色微微一动，立刻又抓起了我的手，轻轻摇头，“我不想听这个。安峰现在是又脱罪了，我们再想办法。等你好了……”
“王卓，不要再骗自己了。”我再一次打断他，“证据都被你捂着，你还怎么希望安峰能被治罪。”
王卓摇头否认，“我没有。”
我看向他，凄凄地问，“其实你并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清理病毒程序，你是跟安峰达成了协议，拿到了病毒的源代码，是不是？”
王卓一怔，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的举动如针尖一般戳痛了我的双眼，我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拿什么换的？”我自己的声音在夜里听上去显得格外凄厉。
沉默了一刻之后，王卓的嗓音有些艰涩，缓缓开口，“卖公司的钱，还有承诺未来十年继续跟他合作。”
我心里一痛，又接着问，“仅仅这些，他不会换的。”
王卓苦笑道：“还有，一份拷贝。是当年清理晏晶晶存储信息时，做的一个备份。里面记录了晏晶晶与他在一起发生过的所有事。”
我的声音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哑着嗓子问，“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么？”
王卓垂着头，“只解码出来一小部分，这个工作量很大。而那个时候，我对这些并不十分在意。”
我继续问，“那现在呢？”
王卓躲开我的眼神，唇角绽出一抹苦笑，“现在，在意也没用了。小唯，你不要再去想这些。我们眼下还是按照原计划，先想办法修复好你的数据。”
屋外雪风更烈，应是十分寒冷，但也抵不过此刻在我心里彻骨的寒意。我笑了笑，努力绽出从容的微笑，说，“天才程序员，我们改变一下计划，把小唯的数据清空，重新恢复晏晶晶的数据吧。”
雪色白晕晕的，从玻璃窗上碎碎漏进来，愈加照的王卓的脸色惨白透亮。他惊呼道，“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继续说：“我这些天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你并没有完全删除晏晶晶的数据对不对，设计建设这套AI系统需要大量的基础通用数据，陈小唯与晏晶晶有着广泛的相似性，比如中国女性、家中独女，三十多岁、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几个标签实则代表着海量的通用常识。你在做二次搭建的时候，这些都数据基础不会做变动。所以我有一个猜想，对于区分个性的数据资料，你也并不是真正进行了彻底的删除，而是选择了隐藏，再用陈小唯的个性数据覆盖在上面。也正是因为从前的数据一定还存在，我才能时不时地读取到它们。备份数据没了，没关系，我这里一定还有，你把他们恢复出来吧，让当年的真相也浮出水面。”
第70章
窗外有风声簌簌，猛地将树枝折断，砰的一声撞击在窗户上，发出好大的声响。恰好与王卓反对声重合，“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假如要恢复从前的数据，又保证它们不与之后的意识发生交混。那我必须确定时间点之后，将之后的数据隔离再删除，这样你就没有了，永远消失了，不可能再恢复了。而且，晏晶晶的数据，也只是在理论上可以被恢复，但实际能恢复多少，恢复的内容中又有多少是对案件有价值的，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确定。这种尝试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病毒袭击我的数据，我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完全复原到从前了。与其拿着覆灭真相的代价去换我的一次重生，还不如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或者我更应该说，去做一件在七年前你就应该做的事。昭雪，让晏晶晶的冤案昭雪。”我用力说道。
气氛在开足暖气的屋里也几乎凝滞不动，王卓几乎是半跪在轮椅旁边，用力抓住我的双手，“我不同意。你也不要再去想这些了，更不能有什么荒唐的牺牲精神。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你看林州不好么？我们未来的生活可以好好过的。还有EVA，你舍得放弃她么？你不要再想这些了，相信我，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睡一觉，我一定会把你恢复好的。我保证。小唯，我真的可以能保证。”王卓说到最后，眼光里有软弱的哀求，哀求我改变主意。
大约他也是知道的，这很难了吧。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一直在这个问题上争来争去，那永远也吵不出结果来。可是我觉得，我们两个最大的分歧在于你一直在回避，不愿意接受陈小唯已经死了，也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可是王卓呀，你既然要造出一模一样的陈小唯，又赋予了她足够的自由与空间，可为什么却始终不愿意接受小唯的决定呢？”
他别过头，不想再说话，我却决定要继续说下去，“七年了，EVA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婴儿，她应该知道自己母亲的去处，小唯也应该得到妥善的安葬，你和悦悦也应该得到正常的生活。而我们，你一定知道小唯的想法，她绝不可能放任罪恶继续行凶，自己在一旁岁月静好的。”
王卓的眼眶胀得鲜红，他抬起头看着我，又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更多的话，“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可是你已经找了七年了，不是么？我们总希望能两全，可是世上能两全的事实在太少，更多的时候，想要获得我们真正在意的结果，就是需要取舍、需要牺牲的。”我静静的微笑犹如四月春风里在枝头绽出的娇艳花朵，“王卓，你冷静地听我说，自从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机器人的时候，我花了好长的时间去思考生、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我觉得只要自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那么即使只是一堆数据，也能拥有鲜活的生命。后来，我认为我想明白了，或者说，答案你早就给了我。我是为EVA、为你、也为我自己而生的。我的每一个社会身份都是生命的意义。可是再后来，我见到了在阳光下的罪恶，见到了安峰张牙舞爪地踩在法律的尊严上，我只觉得愤怒。现在，我自己能亲身体会到晏晶晶、孙玲珑作为女性受害者的无力感时，我忽然发现，如果正义一定需要死亡才能昭显的时候，那死亡就是我生命最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