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巧的嘴唇依旧撅着，有些难过地说：“可是妈妈，我一想到你要离开我，我就觉得好难受，胸口像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我点点头，“是会难受，妈妈也很希望能够再有更多更多的时间，看到更大一些的EVA，九岁、十岁、十一岁。那个时候的你一定会给我带来更多的惊喜。可是，死亡并不是剥夺了我们彼此的牵挂，它也没有那么可怕。它不是消失，也不会带走我对你的爱。你可以将它想象成一次暂时的告别，妈妈过去跟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会在未来陪伴你。”我将EVA的小脑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又继续说，“悲伤和难过在所难免的时候，我希望你和爸爸能帮妈妈办一个漂亮的葬礼，要有很多纯白色的玫瑰花装扮，你就穿上那条有蓬纱内衬的连衣裙，我记得那条裙子的肩膀上正好也是两朵白色的玫瑰花。这样就像是我们戴着一样的花了。在葬礼结束的时候，你们的悲伤也可以停止了，我希望留在你记忆里的，是妈妈追求真相的勇敢和对你永远不会消散的爱。”
一口气从喉间深深地叹了出来，这一瞬间，视线忽然模糊，像是被沁出的泪水糊住了一般，房间的轮廓变得一团模糊，窗外依旧寂寂，却有一轮虚浮的近乎透明的圆月挂在空中，等待着即将出现的阳光将它湮灭。EVA顾不上去玩雪了，她小小的脑袋伏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洇湿了一片衣服。
在朦胧的视线中，王卓站在门口，已经不知站了多久。他缓步走进来，将我与EVA一起拥进了怀里。EVA转过身，泪眼婆娑着扑进了王卓的怀抱，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带着浓烈的哭腔喊了一声，“爸爸。”
王卓抱紧她，EVA被王卓的体温一烘，也没多少力气，只呀呀地哭了两声，便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王卓将她放回小床上，掖好被子。又回头看着我，“全部都准备好了么？”
我点点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是。”
王卓脸上带着一抹凄楚的笑意，“与我的告别呢？”
我顺着他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手被他的手抓住，依旧是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我们不告别了，你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程序员，不要埋没自己。这套算法、这套AI系统，不要让它只留在这一台机器里。让它出去，按照你最初的想法，将它应用到更广阔的地方。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遇到你。”
王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轻地，郑重无比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将我搂在怀里，我朝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可惜，除了一点点模糊的光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大约是病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逐步侵袭我的感知系统。我轻轻地笑了笑，“好可惜，还以为能最后看一眼南滨的日出，结果什么都看不到了。”
王卓有些哽咽地问：“没关系，我一会儿还会给你放首歌的。你想听什么？”
“你选吧。”我其实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了。
“好。”王卓说。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悠悠的音乐声在片刻之后响起，一段杂乱的声响之后，悠悠女声开始吟唱。又是粤语歌，我心里有一些失望，我听过的粤语歌也就那么几首，怎么能听懂。慢慢地，慢慢地，女声唱到，“留此刻的一片真，随倾心的这份爱，命令灵魂迎接进来。请你叫黎明不要再不要来。”
我笑了。
满意地，再无遗憾地笑。
第72章
陈小唯离开的一个月后，不眠不休大半个月的王卓终于将AI晏晶晶的数据恢复了出来。在警局技术部门的帮助下，格式转存，形成了可以被读取的视频文件。安峰七年前的暴行第一次被展现在了众人面前。有了这份证据，接下来对案件的侦办便势如破竹。真相在被岁月掩盖了七年，迎来了大白于天下的时刻。
由于案情重大，警方成立了专案组，江禹任专案组行动队队长。对当年这桩故意杀人案进行了全方面的彻查。对当年可能的知情人员进行了全方面的问询。在突审中，安峰的死党陆医生心理防线崩溃，主动提供了一份晏晶晶的用药清单，并指出其中几款药品是在安峰的指使下调换，坦白了安峰当时希望通过药品对晏晶晶实施精神控制的事实。
到了三月二十日，侦查工作告一段落，专案组认为证据基本清晰，决定对安峰实行抓捕。
当江禹带人赶到安峰的住宅时，两扇铁门紧闭着。江禹下令强行撞门。两台警车砰地一声将门强行拉开，猝不及防地从门里冲出两只体型硕大的藏獒，狂吠不止。江禹下令让狙击手射杀，正当狙击手还在寻找时机时。众人又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一阵螺旋桨启动的声响。
“不好。安峰要跑了。”江禹也顾不上别的，直接从车里跳下来，冲进门前，对着其中一只藏獒的脑袋就是一枪，另一只藏獒见同伴被杀，猛地跳起，要去咬江禹的脖子。却在空中被狙击手射杀。
江禹来不及表示感谢，带着两三个刑警便往停机坪狂奔而去。一架白色的直升飞机已完成了起飞前的预热，起落架已经离开地面约半米的距离。安峰见有人冲着自己追了过来，更是凶相毕露，丝毫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从身后拔出枪，对着江禹便是砰砰几枪。
江禹身手敏捷地躲过了子弹，贴着地面滚过来。那直升机借着风势不断往上攀升，朝着大海的方向飞去。江禹着急，心下一横，咬着牙纵身一跳，双手便抓住了直升机地起落架，挂在了上面。
飞机很快便飞离安家别墅，冲着一望无际的公海海面飞去。江禹忍着空中强烈的气旋，用力向上一翻，大半个身体便滚进了机身内。
安峰此时已到拼死一搏之时，面对着身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江禹也丝毫不惧，举起枪便朝他射击。砰地一声，子弹打在了江禹的左胸口，被防弹背心挡住了子弹，但强大的冲击力和疼痛让江禹瞬间跪了下去。可再抬头时，江禹年轻的脸上却含着一抹笑意，“最后一发子弹了吧。”
说罢，一脚飞腿高高踢起，便将安峰手里的枪踢出了机舱。
安峰仍不死心，扑上来便要与江禹扭打在一起。可论身手，他哪里是日日训练江警官的对手，只三两下，便被制服，按在了地上。
江禹喘了一口气，冲着飞行员大喊：“返航、返航。”
飞行员通过后视镜已经看见了后仓刚才发生的全部情况，心里却仍然左右摇摆不定。江禹见状，用手枪用力地敲了敲驾驶舱玻璃，大声喝道：“返航！立刻返航。”
飞行员心中一怕，手拉起操纵杆，直升机便在空中急转了一个大大的弯。江禹与安峰都没准备，亦没有系安全带，在惯性的作用下，便摔了出去。安峰抓住时机，想也没想，扯下一个伞包往背上一背，推开舱门便往下跳。
半秒之后，江禹反应过来，抬头去看，伞架空空的，连备用的降落伞也没剩下一个。他一咬牙，也顾不上许多，张开双臂便冲着安峰下落的方向直直扑了过去。
海面上风很大，江禹划动四肢，很快便抓住了安峰。两人空中扭打成一团，风直直往嘴里灌。安峰的话听起来都变得特别遥远，“江警官，你只要答应放过我，我可以给你一个亿。”
江禹笑道：“我这条命值不上一个亿。”
安峰恶狠狠低头看了一眼距离海面的高度，恶狠狠地说，“那就只好让你去死了。”说完，他曲膝用力朝着江禹的腹部狠狠一击，同时拉开扣环。降落伞在瞬间张开将他的身体向上一扯，江禹吃痛脱力，不由地放开了对安峰的控制。
失去了上行空气浮力的江禹直直地往海面上砸落，半分钟之后，便在海面上砸起了一朵白色的浪花。安峰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切，轻蔑的笑意再次在他的脸上浮了出来。“不自量力的臭小子，连老天爷都不敢跟我斗。”
正当他得意之时，一阵风贴着海平面吹了起来。当风卷到安峰身上时，已经十分猛烈，改变了他原本降落的方向，直直朝着一片植被生态保护良好的悬崖飞去。
在空中的安峰用力揉了揉眼睛，当他辨认清楚这是自己熟悉的海崖轮廓时，他开始在空中拼命挣扎，企图改变自己落地的方向。只可惜，他来不及了。
降落伞悠悠地带着安峰落进了南滨市野生动物园的猛兽区里，他挂在一棵并不太高、也不算太矮的树上，几分钟之内，树下迅速围聚过来了一群狮虎猛兽。
野兽们不断地向上跳跃，试着去够他悬在空中的腿。
安峰凄厉而绝望的惨叫在野地里传出去好远好远。
两个小时候，海警将江禹从海里捞起，灌了一肚子水，只受了一些轻伤，并无大碍，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康复了。足足半天后，动物园管理处才在猛兽区里找到了满身鲜血的安峰。送到医院抢救之后，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但两条腿却没有保住，做了截肢，下半辈子行走就只能靠轮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