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自主地微微发颤,我犹豫了三秒,身旁的安峰却明显已经等不及了,往我腰间用力一推。晶亮的车窗玻璃映出了他的表情,凶狠残忍、目光与车外的野兽别无二致。我再也没有犹豫,一拉车门,跨步下车。还未等人站稳,两只老虎便从身后摸了上来,我心里一阵冰凉。
下一瞬,其中一只斑斓大虎扑了上来,巨大的爪子搭在我肩上,锋利的牙齿咬在了我的脖子上。我闭上眼睛,耳边立刻听见安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晶晶!不要啊!快来救人啊!”
这一声嚎叫将老虎惊起,它拖着我的身体往山林深处疾跑而去。我的身体不断撞击在路面上,模拟而来的疼痛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终于,它们找到了一片不被打扰的地方,停了下来准备安静用餐。它在我大腿上咬了一口,聚合材料的口感想必非常糟糕,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想象中的鲜美大餐。但是,这也并不会减少每次啃噬给我带来的恐惧与痛苦。
终于,虎群放开了我,它们迷茫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虎啸之后,便悻悻离去。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衣物破烂不堪,皮肤也破损了好几处,从几个大洞里露出里头的电线与结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悲伤与痛苦的情绪一阵又一阵地袭来,我忍不住,坐在地上,用力地大哭了起来。
四下没人,只有风晃动着满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澄净的蓝色,那该是大海吧。海与天空连绵成一线,炫出了令人心醉的色彩。好美啊,真希望能够再看一次。
我在岩石间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屈身藏了进去,外面又用树枝、落叶和泥土做好掩饰和伪装,我闭上眼睛,正准备彻底关闭电源时。安峰的脸、晏晶晶的尸体、野兽的凶残,还有那一片湛蓝的海色,同时涌了进来。不甘心,我心里隐隐冒起这样一个念头。
我中止了关机进程,又转为休眠模式。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可是,万一,有一万分之一的机会,我还能再次看到那壮阔美丽的大海,那该多好。
第74章
半年后,南滨市法院开庭审理了这桩跨时八年的杀妻案。检察院同时对安峰提起非法持有枪支、雇凶杀人、走私、从事境外非法金融活动等多项罪名。安峰在几番挣扎之后,最终对罪行供认不讳。法院对安峰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非法持枪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而王卓的行为,实际上已涉嫌构成毁灭证据犯罪,但其主动向公安部门如实供述坦白,属于自首;揭发安峰的重大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属于重大立功;两相折抵,公安机关决定对王卓不予立案。
宣判结束后一周,北郊陵园的搬迁工作全部结束。陈小唯的尸骨被清理出来,重新安葬。她的坟茔被建成了双峰的形状,另一侧安放着属于AI小唯的芯片主板。她们俩共用一块碑墓,下面却分别写着两个首尾相衔的生卒年份。
整个葬礼简单却庄重,EVA穿上了那件缝着玫瑰花的连衣裙,小半年的时间过去,她的身量又长高了不少,原本长长的裙摆此刻显得短了一截。
除了小唯生前的同学好友,还有王悦、江禹、梁薇、学姐、刘太太夫妻,还有孙玲珑牵着蹒跚学步的可可都到了现场。他们每人手持着一支长长的白色玫瑰花,放在重新修建的墓碑上。王卓看着他们,带着EVA一一鞠躬表示谢意。他心里清楚,他们是来送别小唯的,另一个小唯。
葬礼结束后,刘太太与梁薇一起,走到王卓跟前。刘太太开口问道,“你跟EVA在林州呆的习惯么,要不要考虑回南滨来?老刘还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跟你合作。”
王卓点点头,略显沧桑的脸上含着一抹歉意,“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这一年为了这个案子两地奔波,也让我明白,我在南滨真的待了太久了。处处景、处处情,处处都是伤感。还不如离开了好,看不到了,也就不烦恼了。”
刘太太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有这么多愁善感么?”
王卓颔首,“其实也不全是,刚好跟北方的一个团队谈得投契,打算合作把我之前想做的一个人工智能的项目给做了,也许有机会能实现量产。”
刘太太眼睛一亮,急忙又问:“AI项目么?你说有没有可能,小唯还有机会回来?”
王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人工智能的意识觉醒从概率上来说,永远都只能算是微乎其微的奇迹。”
梁薇听他这样说,却笑着摇头,“我就不这么认为,我最近经常想起她。我自己就在想,假如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生活带来了勇气与希望,那么她就永远不算真正的离开。”
王卓一愣,还未来得及说话,刘太太则打趣道:“听你这说话的语气,跟小唯还真像。”
梁薇哼了一声,“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刘太太不悦道:“没有啊,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你说她怎么都不给我托个梦呢,真过分。”
两人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EVA直直地撞进了王卓的怀里,“爸爸,刚才有一只蝴蝶停在我的花上,停了好久,你说它是不是妈妈变的?”
王卓心头微微一暖,望了望远方,又怜爱地抚摸了女儿的头发,轻轻地说:“是的,你以后遇到的每一件美好,都是妈妈的化身。”
EVA笑了,圆圆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意。
风吹过,原本放在葬礼上的玫瑰花瓣被吹散,散落在空中,纷乱如飞雨。不远处,北郊新城的一期项目已然开始动工,阳光照在刚刚刷好的外墙上,泛出一层似琉璃般梦幻的色彩。
小唯离开的数年里,王卓模拟人类的情感算法被运用在了情感陪护项目中。这些温柔的小天使们,陪伴了数以万计的人们,抑郁症、失恋青年、创业失败、亲人离世等等等等。AI鼓励着身处低谷的人们,王卓的事业获得了第二次巨大的成功。
三年后,他也再婚了,对象是实验室的女助手。结婚前,江禹问他,会不会害怕婚姻给EVA的成长带来伤害时,王卓坚定地摇头,“不会了,我想明白了。我爸第二次婚姻就是奔着结婚去的,两个人在婚前不相爱,婚后几乎完成了零和游戏。孩子自然是要成为牺牲品的。可是,如果能因爱结婚,那么重组家庭也会是一件不错的事。”
江禹抖了抖肩膀,“啧啧,肉麻呀,太肉麻了。”
王卓轻笑道:“是么?我怎么记得你在婚礼上对悦悦的告白好像更恶心、更肉麻呢?”
江禹连忙摆手,“不许再提这件事,我那天是喝多了。”
王卓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唇角泛起轻柔的笑意。
EVA高中毕业时,义无反顾地填报了南滨大学。
到校报道的第一天,王卓也再次受到邀请回到母校进行一次演讲。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湛蓝,和煦的阳光照在芳草茵茵、花香袅袅的校园里,醉人于无形。
这一次,又有一名满脸青涩的年轻学子向这位人工智能专家提出了那个科幻的问题,“人究竟有没有可能爱上AI?”
此时的王卓两鬓已经微染白霜,他看了看台下做的满满的听众,相似的画面裹挟着旧日的记忆,如洪水一般扑面而来。这位在人工智能领域钻研了半生的程序员沉默许久,开口时便纠正了自己多年前的一个错误,“很多年前,我也是在这里,对你们的师兄师姐们言之凿凿的说,人类绝对不可能对非生物体回报以相同的感情。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年之后,我现在要纠正这个观点。人一辈子并不是在追求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是一直坚持不放地追逐着对自己情感的回应。而给予这份回应的,可以是人,也可以是AI。”王卓顿了顿,目光悠远,"是的,我们也会爱上AI。"
做完演讲的王卓谢绝了应酬,独自在校园漫步。眼前是多年未有变化的学生宿舍、教室,他回忆起自己在这里求学岁月。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生出了各种各样对AI技术的想象。地上落满了熟透的洋葡萄,浅粉色的果实被往来的人们踩踏,空气里散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清甜。有轻巧的鸟擦着枝头飞过,低婉一声,又到了黄昏时分。
不觉间,他走到了学生活动中心。一楼正在在做一场艺术画展。王卓走进去,这位画家的笔法、用色都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细细地看,一幅又一幅的画作,应是画家多年在各地采风的作品。画上的人或是闲散、又是劳碌、或是享乐、或是疾病,皆是日常所得、皆是世间真实。画中人,从青葱少女到年迈老妪,不知道为什么,王卓总能在她们身上找到小唯的影子。
所有的画看完,日影渐渐向晚,橘红色残阳落在末尾处,那副关于作者的生平介绍上。
Asa,果然是他。王卓漫然而笑。
晚风轻拂,夜市的烟火气扑在了他的脸上。这些年,他生产了数万个AI,可是再没有一个像小唯那样诞生了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