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峰哈哈笑,笑声里却藏着一阵一阵按耐不住的怒火,“你们当真以为那个孙玲珑那么无辜,觉得自己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了,蠢呐,你被这个女人骗了。她可没你们想得这么简单。”
王卓的眉头皱起,“安总,请不要出口伤人。”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安峰胳膊猛地一挥,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茶社,冷冷道:“走吧,找个地方给你们看些东西,让你们蠢个明白。”
安峰比王卓大四五岁,身形有些发福,这些年估计也是霸道惯了,张口闭口便连起码的社交礼仪都不顾。到了茶社,进了最大的包间,他将助手打发出去,将一大摞装订成册的纸质材料摔在桌上。我伸手去翻,几乎全是英文材料。
安峰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指了指我,说:“那天晚上我怀疑过是不是你把孙玲珑带出去了,怪我一时心软,没真查你们的车子。这个女人,心机有多深沉,你们根本想不到。”安峰又抽了一口烟,实在烦躁,剩下大半截都狠狠掐灭在了烟灰缸里。我没有抬头看他,只盯着那叠材料,一张一张地翻阅。
安峰又去问王卓:“你真以为孙玲珑只拿走了六百万?太小看她了,她,要拿走的是我的半副身家。怀孕,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么?告诉你,那是我和晏晶晶的儿子。”
我陡然一惊,诧异地看着安峰。王卓也没想到这个,惊讶地看着安峰,“什么意思?”
安峰重新点了一支眼,看了我一眼,又对着王卓说,“你知道晶晶去世后,她名下的一些资金、一些股票、一些房产吧,就留给了我。但是你们知道么,晏家的大头可远不止这些。晶晶去世后半年,晏家高鼻子的家族律师找到我,告诉我晶晶的曾祖父七十年前在国外做了一笔家族信托,规定这笔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只能是晏家直系子孙。并且按照约定,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这笔信托将全部捐出去。我当时就急了,我告诉那个高鼻子律师,这钱可不着急捐,虽然眼下没有孩子。但是在美国的机构里,冻着晶晶和我的五个受精卵呢。这就说明,仍然是有可能生出与晶晶有血缘关系孩子来的。高鼻子律师反复确认和研究之后,通知如果孩子能平安出生,那么仍然可以继承这笔基金。并且,在孩子年满18岁之前,基金除了支付孩子生活教育的必须费用之外,另外每月支付两万美金给抚养人。这些都是晏老爷子在条款里为子孙后代准备好的了。”
王卓盯着安峰,言语间全是讽刺,“所以,你立刻就找了个代孕的妻子。”
安峰严肃地说,“我是认真为孩子挑选了一个假妈妈。我特意咨询过医生,说是这个胎儿在母体内也会受到一些什么什么影响,最后能跟这个代母长相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特意挑了个漂亮的来结婚,我认识孙玲珑的时候,她才二十来岁吧。我把这件事整个都告诉她了,可是我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心机那么重。”安峰说到这里,不断吞吐着烟雾,又说,“我们一结婚,就去美国度蜜月,然后植入了受精卵,可惜没成功。一个月的时间不到,就流掉了。当时也没太在意,毕竟还有四次机会。谁知道,后来第二次、三次、四次,都不顺利,最长的孕期也没超过三个月。”
我恍然大悟,盯着他,冷冷地说,“所以在每次她流产之后,你总是暴怒地殴打她。我原先以为你是因为没留住孩子伤心,原来是为了钱。”
安峰冷笑道:“哼,我现在只觉得当时下手轻了,我就是一个太容易心软的人。白白被她浪费了四次机会。最后这一次,被她一个反扑,带着我的孩子,还有原本属于我的钱走路。”安峰的双眼几乎要恨出血来,“监护权、抚养权,你以为她就能爱这个孩子了?她只是想独占孩子,独霸那笔钱。你帮她,你为什么要去帮这个蛇蝎女人?”
被安峰质问,我迅速思考,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孙玲珑会不会爱这个孩子我不知道,但我看着你也不像会很爱这个孩子的样子。至少从你的话里,完全没有让人觉得你爱过孙玲珑,爱过晏晶晶。你好像只爱钱和你自己。如果这样来看的话,目前的结果也很不错,你以后可以好好跟自己过日子。孙玲珑也并没有分走你的财富,她只是将你隔离在了晏晶晶留给孩子的钱之外。”
安峰被我的话惊得暴起,“什么叫没分走我的钱,这如果不是我的关系,孙玲珑这辈子能跟这件事搭上半毛钱关系啊?那孩子,有一半基因是我的呀,是我的儿子。”安峰愤怒地吼道。
“那孩子母亲的钱最后也会是你儿子继承,他的生母又将照顾孩子的生活,这都是对你儿子有利的安排。而您现在表现出来的狂躁暴怒,对妻子的不尊重,以及将孩子当做敛财树的态度,我认为并不利于一个孩童的健康成长。”我继续冷静地回应。
安峰忽然哑了火,一时间竟想不到该如何往下说。王卓的脸上全是惊喜与憋笑,悠悠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又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安峰的杯子里续满茶水,缓缓地说:“安总,消消火气。我觉得小唯说的很有道理啊。你确实不爱晏晶晶,这个我知道。”
安峰被他这句话活活噎住,脸色在短时间里不断变换,狠咽了几下口水,原本的怒气便是再也发不出来。我有些奇怪,看向王卓,隔着氤氲缭绕的水汽,只觉得他那张清瘦的脸生生添了几分倔意,像是咬着唇的小兽,在面对强大对手时,仍然不惧不退,恨恨地发出威胁的低吟。
安峰讪讪地收了火气,堆上一脸怪异的笑容,“行,这一局是我大意了。晏家的钱,我拿不着,就只能便宜孙玲珑。十八年后,还是我儿子的。我不生气,我也不责怪王太太了。王卓,我们这么多年,也是一起经过事,大不必为女人坏了兄弟感情。”
王卓并没有接他的话,脸上冷冷地,牵着我的手站起来,又冷冰冰地对安峰说,“听完安总的训话,我和小唯也蠢得非常明白了。现在告辞,安总不至于会放狗拦我们吧?”
安峰气得快吐了,脸上却还是笑吟吟地,“怎么会,改天我再请王总喝酒,也请王太太一并赏脸。”
第7章
回去路上,王卓的心情很不错,流畅地开着车,唇边含着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惯常紧锁着的眉头都舒展开了。车外景色正好,树木葱茏、花卉似锦,楼房藏在其间时隐时现,整一派祥和舒心的景象。
我有些迷惑,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又问王卓,“我是不是真的被孙玲珑骗了?她完全没有提过关于这个孩子任何信息,我以为真的是她的孩子。”
王卓深看了我一眼,说:“确实也算是她的孩子。她生的、她会养大,难道还不够被叫一声妈么?”他又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是觉得她隐瞒了一部分真相,利用了你的同情心去达到她的目的,感觉被利用了。”
“确实感觉自己有点蠢。她说什么就信了什么。”我情绪低落地说。
王卓说:“可你刚才在安峰那里,倒表现得很理直气壮。”
“对话者是安峰的话,我倒并不觉得自己有理亏的地方。现在对话的人变成我自己了,才觉得需要认真反思一下。”我认真地说。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光有逻辑算法未必能算得明白。你只要这么去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见到孤立无助的孙玲珑,你会不会想办法救她?”王卓问。
“会。”我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行了。眼下的聪明并不能弥补已经发生了的遗憾。你跟我说过,正义是需要代价的,可有的时候,代价可能并不是让你失去什么、遭遇什么,很可能就是让你觉得世界原来是这么荒谬的。”王卓慢慢地说。
我思考了好一会,却始终没太能理解他的话,垂着眼皮,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坦白道:“你说的话,我听懂了,可是好像并不大能明白。”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王卓见我认怂,心情便更加愉快。他伸出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我的脑袋,可在距离我头顶两公分的位置突然停止了。他硬生生地将手收回来,又勉强地解释道,“意思就是世事无常,这个世界只有在微观层面是遵循逻辑算法的。在宏观层面上,它是混沌无序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眼睛里迷茫的神色更加浓重,“听你解释之后,我更加不懂了。”
王卓说:“那就多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思考,也许一辈子过去了,依然想不明白。”
我气到无语,“你是在讽刺我笨么?”我问道。
王卓摇摇头,轻笑着摇头,否认道:“你怎么会笨呢,你是世界上第一聪明的……陈小唯。”他说出我名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里又出现了十分难得的温柔。
我依旧装作生气的别开头,对着车窗呆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无聊。再回过头来时,王卓还在笑。既然他笑,我又何必满腹不悦,我动了动嘴唇,一个灿烂如花的笑容从我脸上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