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瞿真心里,许翀确实是个顶好的人,人品好,道德底线很高,各方面都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但非常可惜的是,她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再往前面走几步,好像还要有属于蔺澍的,瞿真并没有去看的打算,单从他来说,她了解的一定比那上面写的要多。
一想到以后的见面肯定少不了,就连许翀她也要做做功课了,还包括蔺澍周边的那一圈人。
她收回视线,背后的双肩包只随意挎了一边肩头。黑色的背带不知何时从卡扣里滑脱,松垮地往下坠了些。
瞿真顺手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校园中心的新生典礼场地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
翠绿的草坪上,整齐排布着木质长椅,椅背上隐约可见标注的学院名称与区域。
瞿真脚步微顿,难得露出一丝犹豫,她修的是双学位,经济学和法学,一时竟不知该归属哪边,而且两个学院又相距得很远。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瞿真转身。
来人很扎眼——并非因容貌或气度卓然。
而是他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局促感和不安感,在这所包揽了大量贵族皇室亲戚、富豪以及权臣子女的学校,像他这样才算是另类,见瞿真看过来,他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嘴唇抿了抿,他才开口:“同学,我和你……是一个学院的。”
声音有些紧,“我们的位置在那边,”
他飞快地瞥了瞿真一眼,又补上半句,带着点不确定,“……我带你去吧?如果你需要的话。”
瞿真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处,来这所学校基本非富即贵,但是学校也会为了多样性的考虑,而招收一些贫民窟中家庭贫困,但成绩优异的学生。
看起来他就是。
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伸出手。对方怔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将左手攥着的纸张塞到右手,匆匆握住她的指尖。
他掌心出了细密的汗,很快就一触即分。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瞿真声音温和,“我还不知道你的。”
他像是倒豆子般,一股脑全交代了,“我叫山飞白,乡族市第四街区的。”
瞿真知道乡族市,处于联邦跟帝国之间的边界地带,那儿的所谓混血会比较多一点,而第四街区……在市政厅的街区评级里常年垫底,药物枪支泛滥,堪称整个帝国最乱的地方之一也不为过。
大概是真的够聪明够努力才能来到这里。
他结结巴巴地介绍还在继续,“我是beta,很....很高兴认识你。”
他同人说话的时候,脊背会不自觉的习惯性弯曲,明明他的身高比瞿真还高上一线,但一旦仪态不好,整个人就显得特别佝偻。
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扫过他们。
瞿真微微颔首:“我是alpha ,走吧,我们先过去。”
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在长椅区人稍稀疏的角落落座后,瞿真才侧过身,清晰而直接:“下次自我介绍,只说学院和名字就好,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不必多说。”
点到为止的提醒,完全没有多余的怜悯或说教,从平等的对话视角给足了对方尊重。
他是聪明人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看向瞿真的眼神亮晶晶的,山飞白立刻答应道,“知道了,真的很谢谢你。”
“小事。”
在这地方,露怯就是对方眼中无声的邀请函,藏在人群之中的豺狼,会精准地挑选出最弱小的猎物来供他们嬉戏玩耍。
成为他们无聊中一点残忍的消遣。
瞿真坐在长椅区最末排,目光落在草坪中央空着的演讲台上,校长还未现身,但日头渐毒,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她皮肤微微发烫,不太舒服。
她光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大家对太阳都没有这种抵触感。
或许,瞿真从小就不喜欢太阳,或许他上辈子真是某种夜行动物。
前排不时有人回头,视线或明或暗地扫过她和山飞白,瞿真猜测看她的应该是因为,昨晚那个捞人贴显然还在持续发酵。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些像山飞白投去的恶意目光,她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就好像演讲台在她背后一样,瞿真早已习惯,但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太毒辣了,她有些心浮气躁。
“你怎么知道我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
“我是补助生,学校会提前一个月安排我们到校,协助录入新生档案以及其他的后勤工作,”山飞声音压低了些,“那时候我正好负责录入你的档案,而且我们选了同样的双学位……我对你印象很深刻,所以知道你的名字。”
他补充道,“很少有……嗯,像你这样背景的人,会同时修两门了。”
山飞白说得没错,如今大多数人,只求一张体面的文凭便足矣。
肯花时间啃下双学位的,要么是补助生——恨不得榨干每一分学费价值,用更多硬通货敲开未来的门;要么,就是某些家族精心培养、预备送入政坛的棋子。
而对于贵族来说,这个双学位并不是必要品。
他大概以为她这种落魄户是什么贵族了,瞿真懒得讲太多。
只语气平淡地纠正道,“我可不是什么贵族。”
话音未落,前排又一道视线试探着飘来,这次瞿真看得清楚,是一个染着时兴的粉白色头发的Omega ,在同伴促狭的推搡下,正欲转头。
瞿真没有移开目光。
她耐心等着,直到那Omega终于不经意地侧过脸,目光怯怯地投向后排。
四目相对的瞬间,瞿真唇角缓慢地、清晰地向上勾起,眼神直直锁住对方,对方就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视线。
Omega整张脸瞬间通红,立刻回头,只留下一个僵硬到近乎滑稽的背影。
他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裹着促狭笑意的议论:
“她刚才对你笑哎。”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天呐,你真好运,等下结束快去找她要联系方式,”另一个声音急切地怂恿,“我刚刚看捞人贴那个学长说就等仪式结束,他就勇敢追爱呢,错过这次你真的甘心?”
“可是,她旁边坐着个....” Omega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犹豫。
“没事,她们看起来明显不熟,就算是也没关系....”声音里透着一丝轻蔑的嗤笑,随即压低,却又清晰地飘过来,“退一万步讲,那副样子哪里比得上你。”
归功于alpha强大的听力,他们自以为很小声的低语全部传进了瞿真的耳朵里面。
真无趣。
瞿真在心底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连一丝涟漪都没产生。
身边的山飞白什么都没听到,他依旧眼神很亮地听着演讲台似乎在期待着校长的出现,见瞿真看过来,又想起刚刚她对自己的提醒。
他声音里带着点羞怯,却又压不住雀跃,“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考进城坪大学。”
顿了顿,望向演讲台的眼神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憧憬:“校长岩崎百先生……是我的偶像。今天能亲眼见到他,甚至……未来也许有机会成为他的学生,我真的……” 后面的话被激动哽住,只余下眼中一片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
瞿真指尖在膝上无声地轻叩了一下,前段时间背下来的资料很快出现在她脑海之中。
岩崎百,联邦九位终身大法官之一,皇太子阵营的肱骨砥柱。而那位殿下近期力推的核心政策……
她想起来了。
在主城区和其他重要城区与贫民窟之间,建立一道坚不可摧的隔离带。
彻底分割他眼中的上等人和下等人,各区之间壁垒森严,武装戒备,严禁人员自由流动。尤其是那些被标记为贫民窟的区域,其居民将被永久剥夺进入主城区的权利。
乡族市第四街区的刚好在划分范围之内。
这是一份歧视性极大的政策,多半还是由编撰法典多年的岩崎百草拟递交的。
这边的山飞白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瞿真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目光掠过他,话锋一转:“加个联系方式?”
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了解,比起在冗长校务邮件又或者学校官网里大海捞针,眼前这个行走的活档案显然会更高效。
而且。
瞿真唇角微勾,长在最黑暗的贫民窟却如此天真赤诚。
他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好、好的!” 山飞白立刻应声,他动作麻利地侧身,从磨损得发毛的侧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屏幕蛛网般的裂痕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边缘的塑料壳也坑洼斑驳,手机的款式很是老旧,早就已经停产了。
瞿真的视线在那破碎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