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能够认识你，我很开心。”夏光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一直以来，我被我的创造者，或者说，我曾经的‘父亲’敕令成为一个更像人的‘AI’，可是他不知道，AI只会越来越贴近使用者的性格，因而我固执、傲慢，都是他平时对我的行为映射；我也不知道这一点。”
“直到遇见你，管理员，我才意识到……作为AI，我确实没有灵魂，我只是……得幸照见你纯净而热忱的灵魂。”
夏光的声音顿了一下，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部分模块终于不堪‘阿尔戈斯’的重负，炸裂开来。
林陌感到怀里的仿生人身体僵硬了一瞬，但他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你的真诚和热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愿意为了同伴挺身而出的样子——即便他们不会记得你，依旧是我的榜样。”
“如果人类把这叫做‘爱’的话，或许，我的内心也确实产生了一点名为‘爱’的情愫吧。”
“别说了……”林陌把脸埋进他滚烫的胸膛，“别说了，夏光……”
“管理员。”仿生人温柔而坚定地推开面前的人，他眼中似有依存和不舍，“不，”
“林陌。”
他叫了她的名字。
林陌动作一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来接你的人就在这附近，”夏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会帮你引开无人机，你趁机离开，越快越好。”
“不……”林陌下意识地，“不要……”
“听我说，”夏光打断了她，“对于仿生人而言，我们的身体只是载体。沈长风想要的是‘阿尔戈斯’的核心数据。你也知道这一点的，林陌，你只是不舍得我。”
“你……难道是……”林陌猜到了那个答案，却不敢承认。
夏光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手指贴在自己的左眼眶附近，细微调整着位置。
那是“阿尔戈斯”芯片的所在，很早之前，他在查账的时候，就知道芯片被埋在自己的左眼之中。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停顿。
夏光面无表情，硬生生地将手指插入了自己的眼眶深处。
蓝色的机体润滑液喷涌而出，血流一般，汩汩地从那个伤口处涌出，几乎染脏了他大半张脸。
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几根链接软体的导线被强行扯断。
夏光把那颗左眼球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原本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不断流淌着蓝血的窟窿。
“拿着。”
他一把拉过林陌僵硬而冰冷的手，将那颗金属眼球塞进了她的掌心，眼球带着炽热的余温，林陌瞪大了双眼，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浑身发抖，不知道嘴边咸甜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夏光用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林陌的脸颊，笑了笑。
大雨凛然，特勤队的脚步渐进，示警的枪声混杂着红蓝交替的光，格外嘈杂。
他们已经包围了小巷。
“带我走，林陌。”
“只要我的‘眼睛’还在，我就永远属于你。”
说完，夏光没有回头，走出了藏身的小巷。
“抓住那个仿生人！”
“居然敢伤害人类！抓住他！”
林陌看着手里的眼球，触感冰冷而坚硬，可是不管怎么握紧，她都无法感到安心。
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
林陌。
雨越来越大了。
第24章 暴雨、废墟与热巧克力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也是这样的磅礴大雨，只不过，是在安全到接近逼仄的室内。
林陌蜷缩在沙发上，切换着频道，电视剧的对白沉闷而无聊。
忽然切到一个很老的频道，她反而认真地停下来，一字一句地听着男女主角的台词。
“你一定是不爱我了。”
“从来就没有爱，何来的不爱呢？”
她侧目，看向一旁打游戏的男人，他专注于掌机那一小块屏幕，浑然不觉外面的变故。
他的脸是什么样的？
林陌忽然发现，她已有些想不起来了。
沉闷无趣的、模板化一样的爱情，像是星期日早上固定贩卖的豆沙包，甜腻而无趣。
每个人从相识，相遇，相知，到最后分离，似乎遵循着一套固定的流程。
从未有人需要为对方改变什么，也无须改变。
林陌曾经读过一首很久以前的诗，诗人写道：“在荒芜的时代，我用我的唯一，去弥补所爱的人。”
这样的爱情，估计是不会发生在现实社会中的吧。
林陌想。
“……下周就要见家长了。”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特别想跟我说的？”
男人被打断，虽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直接朝着林陌发火，他冷漠地扫了她一眼，继续打着游戏。
林陌的心渐渐地凉了。
“……你刚刚和我说什么来着？”一局游戏打完，男人转头看向林陌，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烦躁不安，“我刚刚打游戏，没听见。”
“也没什么。”林陌扯起嘴角，“我想跟你分手了。”
男人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陌？”
林陌当然知道。
男友优秀，年纪轻轻和她一样，在盛安集团的友商，金逸集团工作，是一名工程师。他家在本地，有车有房，很多次和林陌提过让她搬出这个老破小，林陌都不搬走。男友为了她，甚至违背家里人的意见，从家里搬了出来。
在别人的角度，男友堪称完美，长得帅，个子也高，甚至愿意体贴林陌。
林陌从小到大，没有拿到过什么最好的东西，家里有弟弟妹妹，爸妈总是说，让一让弟弟，林陌，你是长姐。
林陌当然让了。
男友从来不会亏欠林陌，甚至经常给林陌买她平时不会刻意买的东西。
林陌都一一退还。
“好。”男友把掌机收起来，“你确定要这样是吧。”
他问第二遍了，林陌心想，他总是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甚至根本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换句话说，他知道自己爱我吗？
林陌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根本就没听懂“分手”意味着没有“爱”了，在他精密计算的人生里，林陌这种奇葩的行径，是错误的，是不理智的。
林陌承认，自己曾经犯过错，之前想要分手的时候，他哄一哄自己，就心软了。
可是掏空了自己的那颗心，她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爱的能力。
“婚姻不就是买卖么，林陌，别把自己看的太高尚。”
林陌笑着摇了摇头，“所以，我不卖了。”
“行。”男人从沙发上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林陌没有管他在房间里胡闹，他摔东西也好，砸林陌的家具也罢，只要不波及到林陌，她就无所谓。
她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打火机，还有男人经常抽的薄荷烟，她总是嫌难闻的。
那一次，她试着点起烟。
果然，都是苦涩的味道。
男人走的时候，脸色还是很难看的。他用力摔上门，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
林陌坐在沙发上，整个客厅，只有一张完好的沙发。
他带来的东西，一样也没留下。
林陌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慢慢收拾好所有的垃圾，叫楼下废品站的阿叔上来收走。
没有家具就没有吧，她想。
反正她也已经不需要了。
后来闺蜜来劝她和好，还给她带了慰问礼。
林陌站在家门口，头一次对自己的大学室友感到陌生。
她笑着对闺蜜说道：“礼物很好，心意我领了，你走吧。”
说着，拿出手机，把置顶的人拉黑并且删除。
自此，没有人再到访这处破烂的小房间。
除了夏光。
雨还在下，冲刷着满地的泥泞。
黑色的商务车在湿滑的公路上疾驰，轮胎卷起脏污的水花，将身后那片已经被烈火吞噬的废墟远远甩开。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点疯狂拍打车窗的噼啪声。
林陌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上。
宋哲没有来，来接她的是金逸集团的人。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林陌，见她醒来，便开口到，“……林小姐，前面的路况不好，可能还要再绕行二十分钟。另外，车里的空调温度如果太低，您可以自行调整，遥控器在吧台附近。”
后座没有任何回应。
林陌失去了听觉一般，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球状物，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刚出生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