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扑哧”一声笑出来：“夏光，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嫌弃现在的身体吧？”
夏光：【。】
林陌戳了戳它的机械臂：“好啦，你先别生气，你能不能先说句话，让我知道你现在的逻辑核心还正常吗？我之后再去找更好的替换。”
几秒的死寂后，小机器人的发声单元发出了一阵电流的滋啦声。
紧接着，字正腔圆、毫无起伏，小学英语教材配套磁带一样的男声，从那个破旧的扬声器里蹦了出来，
夏光：“不、能。”
林陌捂住嘴，感觉自己被眼前的机器人“瞪”了一眼。
“好啦好啦，我不笑你，主要乡下，也只能找到儿童早教用的语音系统啦，回头我去给你捡个更好的。”
夏光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了，“捡？”
“嗯……”林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芯片把你捡起来的。”
液晶屏上原本鲜明的句号，也消失了。
夏光的眼睛里什么也不显示了。
林陌急了，直接伸手试图检查夏光的状态，“没事吧？是不是刚刚被鸡啄到了？”
“……不。”
夏光被林陌这一弄，差点把机油吐出来，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加载这个模块。
屏幕彻底黑了几秒，似乎进行了极为激烈的思想斗争和逻辑重构。
最终，为了维护仅存的算力和尊严，夏光下定决心，采用最节约能耗的单词蹦豆模式。
“我。”
“陪。”
“你。”
林陌理解了他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啊，”她笑够了，双手发力，直接把夏光捧了起来。
“我们回家，先拿个装备。”
所谓装备，其实是个竹编的大背篓，是村里姑娘们用来装小孩的。
底部还垫着碎花布。
夏光看了看背篓，又看了看林陌，不可置信地喃喃：“我？”
林陌点点头：“你。”
“好吧。”
夏光没有辩解，滚动履带，自己走进了这个精心编制的竹筐里。
林陌背上背篓，夏光有一点沉重，不过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背着夏光下了山，沿着青石溪渠走向隔壁村的电子废品回收站。
林陌眼里的“聚宝盆”，夏光眼中的“尸体处理厂”。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身后的小机器人却也难得安静，不再发出怪声，只有风扇转动的，令人安心的底噪。
一路上，颠簸感顺着竹编的纹路传导到夏光的履带上。
作为曾经算力通天的“阿尔戈斯”，夏光试图开启环境扫描模块，建立当前地形的三维模型。
然而，受限于这颗由监控摄像头改组而来的地段传感器，他眼中的世界充满了马赛克和噪点。
背篓底部的碎花布，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儿，严重干扰了他嗅觉传感器的校准。
“林、陌。”
那个字正腔圆的小学教材男声，在林陌耳边突兀地响起。
林陌把背篓放下来：“怎么啦？不舒服？”
夏光屏幕上闪过一阵雪花，随后显示出一行字： 【检测到高频声波干扰。】
林陌抬头一看，前面大槐树下，正坐着几个剥豆角的大妈。
“哟，陌陌呀，又来我们村买二手了？”
王大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林陌背篓里露出的方形金属脑壳，“这背的是啥呀？看着像是个铁疙瘩。”
林陌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刚修好的，准备去配点零件。”
“哎呦，这眼睛还亮着呢！”李大娘伸出沾着豆角汁的手，好奇地想去摸摸夏光的液晶屏，“看着跟个活物似的。”
夏光僵住了。
【警告：检测到不明生物体接近。】
【威胁等级：极高。】
【应对方案：启动防御协议？】
【硬件不支持。】
【启用闪避机动？】
【履带卡死。】
最终，在这千钧一发的社死关头，这位人类文明的统摄体，做出了一个违背自我的决定：
装死。
夏光的屏幕黑了下去。风扇也不转了，灯也不亮了。
“嘿，怎么灭了？”李大娘扑了个空，讷讷地收回手，“陌陌啊，你这个小机器人还挺精贵的咧。”。
林陌忍着笑，连忙打圆场：“可能是没电了，大娘，我先走了啊，赶时间！”
说完，她快步穿过人群，逃也似地跑向村尾。
直到走远了，四周只剩下风吹稻田的声音，背篓里才传来如释重负的风扇启动声：
“呼——”
林陌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也太怂了吧，夏光小朋友。”
“那、是、战、略、性、休、眠。” 夏光嘴硬地反驳道。
说话间，令人窒息的机油味和酸腐味扑面而来。
目的地到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电子坟场。破旧的电视机、淘汰的工业机床、断裂的机械臂，各种电子元件像尸山血海一样堆叠，在夕阳下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林陌把背篓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夏光抱出来，放在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泥地上。
“你自个先玩，我要去捡一些后续组装必要的零件。”林陌一边说，一边戴上厚厚的劳保手套，“我接下来可能很忙，你别走远了。”
夏光，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面前这座大概是上个世纪产物的工业垃圾山。
屏幕上跳出一行整整齐齐的：
【。 。 。 。 。 。】
小机器人没有调用语音模块，却缓慢地“走”向一座垃圾山，寻找自己需要的零件。
他目前的记忆里面，还留存着自己需要的零件型号。
夏光默默将这些信息设置为最高优先级，在本就不大的内存里，只重复着几行哈希值。
他想让林陌能轻松一点。
越快越好。
第27章 负责到底
林陌捡了一堆自己需要的电子元件，心满意足，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夏光不见了。
惊慌瞬间席卷而来，她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挖走了一块，胸口绞痛，却依旧下意识地呼喊着夏光的名字：
“夏光？……夏光？”
林陌环顾四周，却根本没有找到那个丑丑的小机器人。
电子垃圾山花花绿绿的一片，乍看之下，根本找不到夏光的身影。
“夏光！”
林陌顾不上形象，大喊着仿生人的名字。
不远处，一堆电子元件忽然动弹了一下，林陌眼尖，捕捉到了这一微小的变化，立马跑上前去。
面前堆放着废弃的工业机箱外壳，杂乱无章，这种机箱边缘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割一手的血。
林陌却好像毫无感知那样，只是带着劳保手套，便徒手扒开上面覆盖的塑料板。
越过杂乱的线缆和机箱，她看到了熟悉的履带。
——夏光把自己卡住了。
更准确地说，为了够到最里面的某个东西，夏光把自己卡在了电子垃圾山里面。
这句临时拼凑的躯壳显然跟不上他顶级芯片的运算速度，以至于夏光像个徒有大脑却无行动能力的小朋友，为了捡一个元件狼狈至极：
他半个身子倒栽葱似地陷在两台机器的夹缝里，履带空转，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看到这一幕，林陌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她拔出自己捡破烂用的爪钳，勾住夏光的机械臂，用力将他从夹缝里拔了出来。
夏光刚被人救出来，原本干净的金属外壳上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灰尘，先前的整洁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疯了吗夏光！”
林陌生气地说道，丝毫不顾自己头发乱七八糟地大吼道，“我不是让你别走远吗！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万一我找不到你——”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夏光那只沾满了机油和灰尘的机械抓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哪怕刚刚陷在坑里履带空转，他也没有松开，而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正面脆弱的振膜。
那是一个早已停产的、旧时代的高保真扬声器单元。
看样子，估计是从哪个报废的豪车上拆下来的。
林陌愣住了：“……你是为了这个？”
小机器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扬声器往前递了递，举到林陌面前。
屏幕上的像素点闪烁了几下，那个令人崩溃的小学教材语音包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多了一点急切的意味：
“换、上。”
林陌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扬声器，突然反应过来。
夏光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声音啊。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曾经听过一句话，似乎是大学的时候——
“AI其实比人类想象的要更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