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_燎砚【完结】(90)

  小酒保又跑到屋后,果见那膳丫头与另一位年轻厨娘正往池子里捞虾,他伸脖去看时,已抓了满满一盆。

  而这膳丫头见了他,忙问:“楼上倦寻芳的那客人怎样说?”

  听闻,小酒保连忙将魏子然的那些话对她说了一遍,后又有些埋怨地说:“客人说不用改,就照原来说的做就行了。我就说姊姊不用替客人省这些钱,他们能上楼吃饭,也不会差那几个钱。我这样说了,楼上那位客人还当是我们怕他付不起钱,小瞧他了呢!”

  “云儿你来没多久,并不知道上这儿吃饭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那年轻厨娘往盆里舀了水,蹲下身来洗虾,边洗边说,“那些上二楼吃喝的人,也不都是有钱的,里头有许多打肿脸充胖子的穷书生,为了一点虚荣自尊,在吃喝上也要与人攀比,为此来这里赊账吃饭;更有一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来了就点楼里最贵最好的酒菜,这些人并不缺钱,可就是要耍横逞凶,白吃白喝不给钱。你若是遇上这样的人了,宁可得罪了,也不要招待。”

  小酒保听如此说,心里顿时慌乱起来:“楼上那客人是哪样人呢?他自己吃酒只点那两样下酒菜,要打包的又专点贵的。这是姊姊说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还是耍横逞凶的?”

  年轻厨娘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莫慌,我们酒楼里不是雇了打手么?就算楼上那人是个白吃白喝的,他一个人还敌得过他们那几个去?再不济,只要他敢不给钱,老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这些话时,那手中的虾已被她洗得七零八碎的。小酒保见了,暗暗吞了一口苦水,只觉这位厨娘姊姊才是最可怕的。

  他再看蹲在一旁默默洗虾的那位膳姊姊,顿时倍感亲切可靠,正要凑上去与她说几句话,却见她清清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说:“云儿回去守着客人吧。”

  这小酒保见她冷冷淡淡的脸色,也不敢赖着不走,应了一声便颓然离开了。

  没一会儿,这膳丫头也抱着洗好的一盆虾离开了养鱼池。身后,那年轻厨娘却朝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声:“小娼妇!”

  她没提防这声低骂会被前头的人听见,猛然撞上那人回望过来的似寒冰利刃的目光,心竟不由自主地狠狠地颤动了几下。

  这惊慌害怕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她心头,直至那人离开她视线许久,这感觉方才慢慢消散。

  将近午时,酒楼里的客人已渐渐多了起来,前堂、后厨皆忙得不可开交。

  有新来的客人欲上楼上雅间用饭,贾掌柜一见是这些日子时常光顾的客人春水,便道:“客人今日来迟了,您常去的北厢月照梨花被人先抢去了,现今只有北厢的倦寻芳还空着。客人要么?”

  春水笑道:“倦寻芳小是小了些,只要不妨碍喝酒吃饭就行。”

  听及,贾掌柜忙大声唤来了那小酒保云儿,吩咐道:“带客人去楼上倦寻芳,好好招待。”

  小酒保为难道:“先前的客人醉酒还未醒,要去叫醒么?”

  “自然要去叫醒!”贾掌柜道,“客人包下的时辰就是午时,如今早已过了午时,怎么能让他赖着不走呢?”

  云儿惴惴不安地道:“那我去催催他。”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引自明·袁宏道《觞政·饮储篇》。如下:

  下酒物色,谓之饮储。一清品,如鲜蛤、糟蚶、酒蟹之类。二异品,如熊白,西施乳之类。三腻品,如羔羊、子鹅炙之类。四果品,如松子、杏仁之类。五蔬品,如鲜笋、早韭之类。

  以上二款,聊具色目。下邑贫土,安从办此。政使瓦贫蔬具,亦何损其高致也。

  注:明中期,一两银子折合成人民币价值大概在¥600—800之间。

  另,文中银钱的换算法则是:1两银子=10钱银子=1000文

  第64章

  【天启元年夏·倦寻芳】

  午后晴光透过碧纱窗翩然入室,落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南风起时,光影摇曳,如水波潋滟生辉,炫人眼目。

  魏子然醉卧在窗下的几案边,醺酣浅眠里,只觉随风浮动的光影有几分灼人,因懒待挪动身子,只以袖盖面,闭目继续酒憩。

  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他:“醒醒,醒醒……”

  魏子然微抬手臂,露出一双饧涩醉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上方的那小酒保。

  云儿见他醒来,喜不自禁,催道:“客官,午时已过,这儿有新客人来了。”

  魏子然缓缓起身,斜倚在几案旁,懒洋洋开口说道:“做生意,没有赶客人的道理。你们对那客人说,这儿我包了,让上别的雅间去。”

  云儿头回遇到赖着不走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哀求道:“楼上没有雅间了,只有您这间空着。客官您行行好吧!我们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儿。您若要睡觉,我替您在附近找一间客栈,那儿一间上好的客房也就七八钱银子,可让您睡到明日午时也无人催您。”

  魏子然笑道:“你是怕我没钱在这儿吃喝么?我先前让你们打包的酒食做好了么?”

  “做好了,”云儿一心以为他要离开,忙不迭地道,“我这就为您取来!”

  “且等等!”魏子然道,“那些酒食不用送去孤山了。劳烦你去孤山找到郎家哥儿郎春白那一帮子人,就说魏子然今儿在平湖酒楼请酒宴客,请他们赏脸前来。那位要上这儿的客人,他要是愿意,你也可邀请他入席。”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拉过云儿的手,放入他掌心,说:“这大概是一两二钱,权当是我给你的跑腿费。你若能替我办成此事,回来后,我还有赏你的。”

  云儿见这客人突然之间出手这样大方,猜到这人是醉糊涂了,一时拿不准这人是厨娘姊姊说的哪一类人,姑且将银子收下,应诺道:“我定会替客人您办下此事!若此事不成,这银子我会双手奉还给您。”

  于是,他便下楼将魏子然欲包下倦寻芳请酒宴客的事对贾掌柜与春水说了。

  贾掌柜沉吟半晌,转头问春水:“客人您意下如何呢?”

  春水觉着失了面子,自然不同意,怒道:“你们酒楼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么?我稀罕他请不成?倦寻芳,我出双倍的钱包了!他请了什么人,你们都去请来,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贾掌柜从许氏在世时便在酒楼了,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为这一点所谓的“面子”在这儿较劲儿,忙道:“客人莫让我们难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不会为了这一点钱就坏了酒楼的名声。照理说,那位客人是先来的,到了时辰就该走了。但那位客人既然还欲留下来,酒楼便不能请他走了;这时候又恰与您碰上了,我们也不会偏着谁,只能让两位客人自己碰面谈一谈,最后决定如何还是得看您二位客人的意思。”

  春水无法,只得随同着这贾掌柜与云儿上了楼上倦寻芳。

  倦寻芳内,日影晴光中,魏子然已端然坐于几案前,正悠闲品茶呢。

  虽时隔两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跟在贾掌柜身后大步而入的人。

  而对春水来说,魏子然的面貌并不陌生。

  这一年里,为探寻李屏山踪迹,他于暗中观察着与南家有关的一切人和物,与南家姐儿定下婚约的魏子然,自然也在他暗中观察对象之列。

  自此,他才知,两年前亲往家中探望他老丈母的哥儿竟是魏家的这位然哥儿。他也由此而断定,那李屏山定是南家走失的女儿。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与他争这倦寻芳的会是这位哥儿。

  而从魏子然看他的眼神中,他恍然读懂了什么,竟不敢公然与这少年相处,只想快些回去找他那老丈母问个清楚明白。

  他怀疑,当年这少年寻到他家里,定是为李屏山而去;那老太婆也定然将他那件隐秘的不能泄露于人前的事告知了这人。

  思及此,他心里不由慌乱起来。

  他几乎不等贾掌柜与魏子然细说情由,便大步向前,隐有不安地看了魏子然一眼,而后笑着对贾掌柜说:“这倦寻芳还是让给您东家府上的姑爷吧,我改日再来。”

  “姑爷?”贾掌柜并不关心东家家里的家事,也不会随意高看和低看每一位食客,对魏子然是何身份也从不关心,“我不认识什么姑爷,只知按规矩办事。客人您既然这样说了,可不许反悔了。”

  春水忙道:“绝无反悔的道理。”

  说着,他丝毫不愿停留,神色慌张地下楼出了酒楼。

  贾掌柜心中并未生出丝毫疑心,也不因得知魏子然与这家酒楼的关系而改变态度,依旧公事公办地说:“客官说要包下这倦寻芳请酒宴客的话,可还作数么?若还作数,我便让厨房预备起来。”

  魏子然从乍然见到春水的震惊里缓缓回过了神,笑道:“自然是作数的。要请哪些人,我也早已吩咐您身边的这位小哥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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