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盟_悬碑【完结+番外】(71)

  九月撑着伞跟她道:“今日秋分,我煮了南瓜粥应节。”秋分吃粥,可防秋燥。

  天下雪没有回应,九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架华贵的马车。

  良久,马车上的侍女下来撑伞、放脚凳,车上的女子才慢悠悠地下车。荷叶色的衫裙,藕色的批帛,宛若这秋日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惜下了马车,见了她们二人,浅笑道:“家主你也在这里啊?”

  天下雪会以一笑,“柳小姐过来做客,怎么不提早递拜帖,也让我们做好宴客准备。”

  “我来延殇城不过是来看看老夫人,已经递过拜帖了,既然老夫人没有说,那便不劳烦家主招待了。”

  门口的守卫恰好来开门,天下雪便道:“把客人带进去前厅罢,柳小姐是王城来的贵客,千万不能怠慢。”

  守卫看着眼前的贵客,和天下氏死去的惜小姐一模一样的脸,大白天打了一个寒颤。沉默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柳小姐请跟我来。”

  守卫带着她们进门。

  九月看着天下惜僵着的笑意,兴奋地道:“没想到有一天回家被当成客人了吧?”

  天下雪看着被雨水洇湿的白色裙摆,皱着眉说道:“也许人家从未在意过天下氏族人这个身份呢?”

  九月努努嘴,应和道:“也是,天下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有歧义了啊!

  “走吧,进去吃粥。”雨越发地大,连垂腰的长发发尾也被雨水打湿了。

  其实天下雪不应该对九月的厨艺抱有希望,秋分节的南瓜粥,她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碗。

  “怎么?不好吃吗?”九月舀好一碗正想吃。

  天下雪淡淡地道:“糊了。”

  九月:……

  恰好这时天下映进来,看到桌上的南瓜粥,很顺手的给自己装了一碗,浅尝一口,“什么东西?煮个粥也能煮糊?真是没用的东西。”

  九月:……

  “也没邀请你吃啊。”天下雪凉凉地睨了天下映一眼。

  天下映看了两人没有动的粥,瞬间明了。她放下瓷羹,把粥推到一旁。

  找我何事?

  “天下惜回来了。”

  “你怎知?”

  “啧,祖母让我今晚去她院中吃饭,说惜惜回来了。”天下映把老太太的语气模仿得为妙为俏。

  九月见她们要谈事情,便端走煮糊的南瓜粥,上了一壶茶。

  天下映自觉的自己倒茶,压压嘴里的糊味。“天下惜站萧崇这事你知道吧?”

  “然后呢?”

  “她光明正大的进来,你就不管?”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怎么管?人家远道而来的贵客,拜帖递给了老太太,我能不让她进门吗?”

  她接过天下映递过来的茶,“你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了,还跑来这么远,也没这闲功夫抓你回去,还不如趁机换个计划得了。不过估计也是来盯着你的,你这人做事出了名的疯,不盯着总怕出点什么意外。”

  天下映嘲讽地笑了笑,“你焉知她不是来盯着你的呢?”

  “那也无所谓,反正你按我上次跟你说的计划来就行了。”天下雪站起来,“去吧,去跟你的妹妹和祖母享受天伦之乐。”

  天下映:……

  白日的雨一直下到夜深。

  落雪居烛光正盛,她正在翻阅手中的杂记。

  九月拿着纸在写宾客名单,“下一月你生辰,还是跟上一年一样么?宾客名单你一会看看。”

  “生辰宴的事,你给天下越负责罢。”天下氏撤出延殇城,定在立冬,在此之前所有事情都是暗中进行,为了不让外人起疑心,家主生辰宴也要和以往每一年一样大肆操办,广派请帖。

  今年的秋天,寒风萧瑟,景致荒凉。

  一夜的秋风,枝头零落,地上铺满黄叶。

  她翻看账本,看到了灵鹫山和棺柩山,之前九月就问过她,这两个地方怎么处理?她当时没想好,现在依然没想好。灵鹫山的别院肯定是不能要的了,但是里头的东西,能不能偷偷运走还要仔细斟酌。棺柩山是座茶山,这个没办法了,就当送给萧誉罢。反正棺柩山的茶叶大部分都是进贡上京。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天下雪以为是天下越,便让进来。‘

  结果来人是天下惜。

  天下雪勾唇笑了笑,“柳小姐,天下山庄的书房外人是不能进的,请柳小姐出去吧。”

  “天下雪别装了。”天下惜在书房绕了一圈,看看书画,摸摸花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天下惜,何必装模做样呢?”

  “抱歉,我妹妹天下惜上一年就病亡了。”

  “你……”

  “如果你没事就出去罢,我很忙的。”天下雪站起来送客。

  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海棠花白釉花瓶,里面搁着几幅画卷,其中一幅的画卷轴与其他几幅不同。一般裱画用檀香木,只有萧誉喜欢用深海寒楠木。天下映眼疾手快把画卷抽出,打开。

  天下雪没来得及阻止,那幅孩童摘莲蓬的夏日荷塘图便徐徐展开在眼前。

  天下惜愣住了,“这幅画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我这里?”天下雪笑了,觉得她这句话问得真是毫无道理。

  “这是陌沉哥哥的画。”

  茶月居内,春夏秋冬四幅画中,缺的便是这幅夏景图,多年墙上仍然空置。

  天下雪笑了,“这幅画不是被你偷出来了么?说是我偷莲蓬自己掉下去污蔑嫡姐推我下荷塘,因为这幅画,我还挨了一顿毒打呢?”

  天下惜瞪大了双眼,“推你的是天下映,打你的是祖母,与我何干?你现在是在怪我?”

  天下雪深吸一口气,被这个逻辑折服了,“不敢怪你,画给我,从书房离开。”她不愿与她多纠缠,天下山庄就没几个正常人。

  天下惜冷笑一声,丢下画便要走。

  天下雪也不想理她,把画捡起来,寻思着给画换个画卷轴。便听到天下惜不敢置信的声音,“陌沉哥哥……”

  萧誉?

  她起身,转过去,便看到一个不可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远在王都的人。萧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画卷上,眼底流淌着她看不懂的晦涩。

  “陌沉哥哥。”天下惜又唤了一声。

  他终于回神,看向天下惜,语气淡漠冰冷如同早上树叶上覆着的寒霜,“你为什么拿走这幅画?”

  “陌沉哥哥……我……”天下惜咬着唇,泪水从眼角滑落,湿了脸颊,她哽咽着道:“对不起。”话语毕便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他没去管天下惜,一步一步走近,“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他拿过刚卷起的轴画,展开——六月的荷塘,小女孩挽起裤腿在够一只莲蓬。

  是他画的。

  “你怎么过来了?最近王都不是很多事情要忙吗?”

  他不理会她的转移话题,只道:“我可以解释。”

  “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他一步步逼近,而她退无可退,后腰触碰上了木桌边沿。他掐起她的下巴,让天下雪目光直视他。“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与她们是一伙的。”

  “萧誉。”她笑了笑,笑里带着悲凉,“其实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我原谅了你,也原谅了自己。”原谅自己爱上那个曾经是帮凶的萧誉,原谅自己放纵沉溺一场不可能的情爱,原谅自己命不久矣却要拉他入局。

  粗粝的指尖摩擦唇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正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天下越道:“家主,你要的东西我拿过来了。”

  萧誉把她掉落的鬓发别回耳后,低声在她耳边道:“忙完来茶月居找我。”

  说完便走了。天下雪看着他拿走画卷,想让他放下,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终是算了。

  萧誉一路走回茶月居,把丢失了多年的画挂回在原本的位置上。

  他想起了画这幅画的那一年,天下氏后山的荷塘莲叶碧绿,荷花亭亭玉立,他在不远处的凉亭午睡,睡醒时,便看到了在荷塘边够莲蓬的小女孩。他想画四幅春夏秋冬的画,正好夏不知道画什么?看到眼前如画的一幕,蓦然发现,摹入画卷中甚好。

  小女孩好像手太短够不着莲蓬,又换了一个位置,他正想过去帮忙,侍女便过来说方才家主找他,让他去一趟。这一趟去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他随便吃了些东西,便提笔作画,一描一画甚是慎重,熬了一夜,他的夏节图便作好了,与春秋冬挂在一起。不来得及欣赏多久,他便收拾行装出发前往漠北。昨日天下洺找他,是父王写了急信,让他们几位皇子尽快出发去漠北历练,收复失地。

  等他第二年到延殇城的时候,茶月居里那幅小孩摘莲蓬的夏日图,已经不见了。那时候他没有安排人在延殇城,茶月居是他的居所,他不在的时候便锁起来,但是已经过去了一年,他没有办法计较,也没有再画一幅夏景图替代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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