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脸色看得不甚分明,一字一句,很是落寞。
镜辞知道,她从不愿看人失望。
她站起身,拉起少年的手:“走。”
“什么?”少年酌红着脸,呆呆地望着她。
“带你出去逛逛。”
镜辞拉着他,走到客栈后山上的一处空地。
自从她下山之后,她不方便时刻抱着小白,于是就把它装进了储物戒中,并专门给它开辟了一个供它戏耍玩乐的地方。
此刻,她召出小白,将它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飞鸟,拉着苏陵坐了上来。
“小白,带我们逛逛。”
镜辞将苏陵抱在怀中,拍了拍小白的鸟脑袋。
“遵命,主人。”小白给她传了音,巨大的羽翼便骤然扇动。
“哇啊啊——”苏陵此时酒也醒了大半,他被镜辞揽在怀中,感受着风吹过脸庞的冰凉。
兴奋充斥着他的大脑,飞鸟开始在汴州城上空遨游起来,速度不慢,在百姓们的眼中,天上也只是飞了一只大鸟罢了。
但他们却不知道的是,在飞鸟的背上,还坐着两个人。
汴州城画鼓喧街,兰灯满市,一个个百姓都变得蚂蚁般大小,酒肆、断桥、花街、柳巷,红砖绿瓦,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
一切都变得小小的,全收在苏陵的眼中。
第57章 “方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会知道害羞了?”
这是他离明月最近的一次,仿佛他一抬手,漫天星光就全被揽入怀中。
“啊——”他兴奋地尖叫起来,除了镜辞,没人能听得见。
他坐在飞鸟背上,巨大的羽翼迎风翱翔。
汴州城的十里长街,闾阎且千,万家灯火,在一夜之间,被他看了个遍。
世人的喧嚣纷扰皆闻之不见,只有抱着他的人带给他的这份欢愉,和她身上的冷香味道,会让他一辈子都记得。
飞行曾是他毕生的梦想,如今就这样轻易地被人实现了。
借着酒劲,苏陵望着背后抱着他的人,心脏砰砰跳个飞快。
“怎么了?”镜辞见他转过头来,有些诧异。
少年的脸在眼前迅速放大,下一瞬,一道湿软温暖的唇贴在了她的侧脸。
镜辞微微瞪大了双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罪魁祸首已转过了身去,悄悄逃远了。
镜辞没让他再往前挪,把人重新搂回了怀中。
“跑什么?”镜辞将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质问他。
苏陵慌得不敢回答,撇过头去,却又被她蛮横地掰回来。
“方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苏陵以为她生气了,连声给她道歉。
“抱歉,我……”
镜辞一口咬上他通红的耳尖,苏陵嘴里顿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鼻间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口腔含住他的耳骨。
他汗毛倒竖,浑身绷紧发麻,刺激得快要窒息。
直到快天亮时,苏陵才被她送回客栈。他躺在床上,激动地根本睡不着。
他决定明日一早,就告诉她自己真实的姓名、真实的身份。
即便她可能会因此怪罪自己,他也不愿再隐瞒她任何事情了。
……
可他没想到,自己却没了这个机会。
第二日,苏陵亲自到她房间去找她,可等来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客房,和她留下的一张字条。
他颤抖着手捡起字条,上面写着——
“阿陵,我有急事,要先走一阵,过段时间再去金陵,就不能与你们同行了。如若有缘,江湖再见。”
她连自己真实的姓名身份都还不知道,自己甚至也忘了问她姓名。
金陵城那么大,他又几乎从不出门,真的还会再见吗?
他近乎疯魔般将她留下的字条珍重藏好,放到自己胸前的口袋中。
她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只有这张字条,和无穷的回忆了。
等他回京之后,哪怕是碧落黄泉,他也定要寻到她。
……
昨夜,镜辞把苏陵送回房间之后,却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又回到方才起飞时的那处空地,小白化回了犬状,躺在地上,给她做了一个又软又暖和的枕头。
镜辞躺在小白身上,闭目养神。
她在等。
果然,没过一会,她起飞那会儿听到的萧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她收回小白,循着箫声找去,只见一道身着天青色玉清仙风袍的身影,正站在半山腰的亭旁吹着玉箫。
“父……君。”
镜辞神色恍惚,这箫声,这身姿,这衣着打扮……她浑身血液翻涌,眼眶酸涩,喉中哽咽,似是又看到了故人之姿。
记忆中,父君唇角永远带着温柔的笑。他是天底下最疼爱她的人。
她儿时顽皮,母皇又严厉。每当母皇要打她,骂她,父君就会挡在她身前,护着她。
即便那时的他已被挑断筋脉,浑身灵力尽散,身姿却永远那般俊秀挺拔,玉树临风,自有仙风道骨。
她行至近前,面前的男子袖口缀有玉珠,腰间系一根青色丝带,衣袍上绣着仙草纹样,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目若朗星,鼻若玉峰,神色清冷疏离,风姿如玉,仿若天人。
他正与几个魔修对抗着,他口中吹奏的玉箫,正是碧落宫弟子的本命法器。
他应当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那几个魔修修为却不高,一道箫声过去,堪堪抵挡了一下,震得浑身发麻,他们自知不敌,各自捏了诀,一道传送符便匆匆逃离了此处。
那男子放下玉箫,正欲追寻其踪迹,却忽听得背后有人过来的声音。
“什么人!”
他立即转过身来,又摆好吹奏的姿势,一道音波就这样冲着镜辞袭来。
箫声温润,可却是致命的杀招。
“哎哎哎!这位仙君——萧下留人!”
镜辞反应速度极快,她抬起剑鞘,霜降便从中飞出,划出一道蓝色剑气,将音波抵挡住。
灵气相撞,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从空中洒落。
镜辞旋了个身,召回霜降,剑身稳稳地插在剑鞘之中,发出“锃”的一声。
箫的主人见镜辞所用招式,才知自己打错了人。他收了灵力,向镜辞行了一礼:“抱歉,失礼了。方才有魔修在此,我还以为他们在背后偷袭。”
“无妨,无妨。”镜辞也看到那伙魔修了,因此知晓他说的并非假话,“仙君可是碧落宫弟子?”
她应当是从自己的萧和衣着看出了他的身份,男子理了理自己因作战而被弄皱了的衣着,回了标准的一礼,自报家门:“碧落宫前掌门流光神君座下大弟子——羡云。”
有数百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镜辞苦笑着在心中暗道,他竟还肯将自己的身世说出来,不曾隐瞒,已是难得。
流光神君——她的父亲。
当年他放弃碧落宫掌门之位,一心入魔界与母皇成亲。仙门之中裁定他背叛仙门,担心他入了魔教之后为祸仙门,便打断了他的仙骨,斩断了经脉,致使他灵力尽失,沦为凡人。即便后来母皇以半副魔神之躯为他续了性命,又签了同生共死契,也再难回到从前。
后来母皇与仙界大战,仙盟之中更是将流光神君视为仙界叛徒。碧落宫经由此事,地位一落千丈,流光神君也成了一个忌讳,无人敢再提起。
父君当年的那些弟子,有的退出师门,有的就此归隐,有的公开叛出碧落宫,称誓要与其一刀两断……
最后剩下的,已不知还有多少。
眼前之人,竟是其中之一。
见眼前女子听到自己身世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羡云仙君微微叹了口气。
第58章 “数百年,仇与怨片刻不曾在她脑海中离开。”
又是一个听说自己出身,就要敬而远之甚至要开口辱骂的人吗?也许她下一秒,就要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了吧。
可却没想到,女子怔然过后,又往自己眼前走了几步,也报上自己姓名:“望舒阁朔月神君座下大弟子——霄遥。”
“我见姑娘所用剑招,竟不是扶光阁修士,而是望舒阁修士么?”
羡云有些不解。
“剑术仅乃个人爱好。”镜辞摸了摸腰间佩剑,给他解释。
“原来如此。”羡云了然。
经他们这么一闹,魔修早已传得了无踪迹。
现下再去追寻,难度极大,镜辞干脆问道:“羡云仙君的箫声很是动听,可否为我再吹奏一曲?”
她的神情坚定而温柔,绝非故意羞辱为难。
况且自己方才失手,险些伤了她,她也并未恼怒,这就权当给她的补偿好了。
羡云垂下眸子,坐回到亭中,又召出他的本命灵箫忘归,摆好姿势:“霄遥仙子想听什么曲子?”
“只仙君拿手的即可。”镜辞也坐在他身侧,期许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