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靠在软榻上,就盯着镜辞刚才看的那幅画。这幅图幅最大,显然也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数息过后,男人脱掉了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随后标准地跪在了画卷之前。
镜辞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动作。
“阿姐……”
男人不肯闭上双眼,他紧盯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高傲地望着自己,仿佛在嘲弄自己的下贱。
不行……光这么想想,就……
他另一只未动作的手摸上卷轴,他甚至不配去摸画纸,他怕自己弄脏了她。
他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脑海中满是她的模样。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代替了他自己的手。
“啊!”男人慌乱地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背后空无一人。
难道是他的幻觉吗?
男人被弄得已顾不得思考这些,只知道自己的手被人攥在手里。
他失控地趴在墙上。
另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脊背。
这真的不是幻觉!慕信陵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看不见的人在对他做这样的事……是鬼吗?
“求你了,别……”
男人开始求饶,他害怕了,他不能在阿姐眼前失了清白。
那鬼魂却没有放过他,无论他怎么哭,怎么求祂,祂的动作都没有停下来。
男人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身后的鬼魂冰冷的怀抱环住了他。
怎么办,被不是阿姐的人碰了……
他不干净了,阿姐不会再要他了。
他像是被下了咒一般,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那人的掌心。
此时若是外人看到,定然会觉得他现在的姿势极为诡异,他仿佛悬浮在空中,默默地掉着眼泪。
男人什么都不顾,慌乱地便想去擦掉被他弄脏的卷轴,身子却仍旧被祂牢牢地锁在怀里。
男人正是没有力气的时候,但被人夺了清白的愤怒与恐惧让他恨不得以死明志,他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去对抗身后的鬼魂。
“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对着空气一通拳打脚踢,但对镜辞来说,都不过是挠痒痒。
“好了,阿陵。”镜辞玩够了,现了身,餍足地挑起男人的下巴,强迫他好好看看自己是谁,随后咬了一口他的耳朵,“跑什么?不是很想我么?”
女人的声音磁性而清润,是他朝思暮想的音色。
男人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转身看去。
是阿姐,是阿姐!
慕信陵一下就扑到了她的怀里。
“阿姐……你回来了!”
女人宽大的外裳将人拢在其中,她身体寒凉,但仍然叫他冷了的心重新变得滚烫。
“阿姐,原来是你……真的吓死我了。”慕信陵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好一会后,他才迟钝地觉出不妥,又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尴尬地不敢抬头看她,状似不经意地将早已被弄乱出褶皱的衣裙胡乱穿好。
镜辞给他缓冲的时间,站起身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参观。
好像除了自己的画,房内还放了几个架子,上面摆满了按着自己模样雕刻的木雕小人。
镜辞挑了几个看了看,精巧绝伦,手艺还真是不错。
“这些画、还有这些木雕……是你找人做的?”镜辞轻声问道。
“不是……”慕信陵摇了摇头,“作画是从小就学的本领,因此我自己就会画。木雕则是我找人学了手艺,然后自己做的,只是技术尚不成熟,出了不少失败品。”
镜辞赞叹不已,又将手中的木雕放回原处:“初学就能做成这样,阿陵已经很棒了。”
慕信陵虽得夸赞,却还是有些胆怯:“阿姐,抱歉,我……我不该做这些。”
他怕镜辞觉得自己是变态,肯定会生气地要他把这些丢掉。
“阿姐若是不喜欢……我,我明日就丢……”说到一半,慕信陵又说不出口了,又哽咽起来。
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宝贝之作,他真的很舍不得。见不到阿姐的十余年,这些东西承载了太多他满溢的思念。
可是这些和阿姐本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慕信陵心一横,正欲重新再说,却被镜辞打断。
她回过头来,目露疑惑:“为什么要丢掉,这都是你的心血不是么?”
镜辞走上前来,摸了摸男人的脸颊:“它们若是能替我陪陪你也好。”
说完,她一抬手指,一抹黑色的光线从她指尖逸出,进入到了她方才看过的那只木雕小人中。
小人顿时如活过来一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一蹦一跳地从架子上爬了下来,顺着地毯走到慕信陵脚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慕信陵不敢置信地看着小人做这一连串的动作,待它行至他脚边时,他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小人便跳上了他的手,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坐在他手心里。
第121章 “岳亮祖师召集几大仙门,共商讨伐魔主之事。”
这是她万千神魂中的一缕。
“它能动,能听懂你说的话,能做简单的思考,但是不会说话。”镜辞给慕信陵解释道,“即使我不在这它也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当养个宠物玩吧。”
慕信陵爱不释手,掌上明珠一般捧在手心里,生怕它摔了,磕了碰了。
小人抱着他的手指把玩起来,镜辞则强迫男人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自己身上。
她把人搂回到怀里,手掌将他细嫩的脖颈握住,稍一探查,便能知悉他体内魔种的情况。
比之前季晟夜体内的那棵枯萎的还厉害。
可想而知他受到的反噬也比季晟夜要严重得多。
镜辞把他推倒在毛绒地毯上,小人从他手中跳出,重新跑到一旁的货架上找其他木雕玩去了。
慕信陵红着脸,满眼爱慕地望着她。
“阿陵乖……”女人的言语蛊惑,眼眸幽深,“我们再种一棵。”
男人自然只会说好。
镜辞望着他的眉眼,比从前更锋利,却也更憔悴了。
她身体的死亡对他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再加上这些年的忧思与辛劳,确实磨平了不少十八岁少年的年轻气盛。
魔种重新被她种回了他的体内,他的身上再度流淌起她的血。
慕信陵窝在她怀里,言语轻而缱绻:“阿姐……你若再不回来,我可就要找个继承人,然后殉情去了。”
“你敢。”
镜辞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怀中人。人皇一脉不可禅位,必须要以血脉相传。
“你要是再死,我就敢。”慕信陵闷声道。
“放心。”镜辞把人搂得很紧,“我已经不会死了——因为我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咯。”
镜辞抱着他的手冰冷得可怕。
她从前的手就凉,但还没凉到这个地步。而当初他体内魔种断裂的那一瞬,他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死亡。
慕信陵知道她说的是真话,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不敢相信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而他却什么也帮不了她,他真的好没用。
“没关系,阿陵。别哭了。”镜辞无所谓地一笑,“我这样也挺好的,不死不灭,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你也是,被我寄生了魔种,以后只能陪我一起活着咯,上一辈子班吧。”
慕信陵破涕为笑,方才那会哭得有点厉害,此时嗓子还疼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镜辞见人被哄好了,及时转移了话题:“你胆子倒是真大,敢和仙界公开决裂,就不怕引起暴乱?”
“百姓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填饱肚子,他们才不在乎受谁管辖。只要能让他们生活过好,是谁来统治又有谁会在乎呢?”
提到正事,慕信陵顿时严肃起来,他语速慢慢的,一字一句地回应道。
“况且我和沧渊殿有所合作,蔚澜神君那边帮了我不少忙,也不算完全和仙界脱节。”
“蔚澜神君在我的兵士中安插了他的人手。民间若遇到妖魔鬼怪一类妖邪之事,沧渊殿之人也会替百姓处理。所以实际上百姓们的生活并未有太大改变。”
“蔚澜神君的确是个人物。沧渊殿这些年在仙界虽然不声不响,但实际上在暗地里培植的人手物力却远远达到了仙界中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他们向各方的渗透也非常之深。”
镜辞安静地听着他的讲述,深以为然。
慕信陵这些年确实成长了很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了。
十几年,真是足够一个人成长的漫长岁月。
“我们两个的合作还算愉快。前段时间,他传信过来,说要把岳亮通魔的传闻散布到民间,我已经着手去做了。他还告诉我你还活着,你都不知道我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有多庆幸……”
慕信陵碎碎念起来,拉着镜辞的手便不肯松开。
他摸上自己的腹部,突然仰起头,望着她念道:“阿姐,你不是说好要给我一个继承人吗?现在就给我,好不好?我想跟你走,不想再让你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了。”